旧秩序,该修了。
“林公子……”天宇君不知何时又折返,额角冷汗涔涔,“方才那琴音……是轮回古琴的器灵苏五音?可据古籍记载,他三百年前便已兵解陨落,神魂散于九霄……”
林逸望向星穹漩涡,目光沉静:“他没死。他把自己活成了问题本身。”
话音落下,星穹中突然裂开一道竖瞳状缝隙。
一只白骨嶙峋的手从中探出,轻轻拨动虚空。
嗡——
新天宫地底传来闷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缓缓苏醒。
赵宁脸色骤变:“是……是赵家祖祠地下封印的‘九幽回音壁’?那不是用来镇压历代先祖怨念的么?”
“不。”林逸摇头,“是用来储存天郡三千年来所有未被受理的诉状。”
他缓步走下台阶,踏过那行青砖所书的“准”字。
每一步落下,地面便自动浮起一道半透明卷轴,展开后赫然是某年某月某日某人递交的状纸:
“状告青鳞阁强占田亩,证人王五,殁于状纸呈递次日。”
“状告天郡府吏克扣赈粮,附粮袋残片三枚,编号甲戌叁柒。”
“状告赵氏私设刑堂,虐杀寒门学子十七人,尸骨埋于后山梅林第七棵老梅之下。”
卷轴越积越多,铺满长阶,最终汇成一条白纸长河,滔滔奔涌向新天宫正殿。
林逸立于河畔,伸手入流。
指尖触到一张泛黄纸页,上面墨迹早已晕染模糊,只依稀可见落款日期:
【永昌元年四月初三】
那是赵公明初入天郡的前一天。
林逸将纸页缓缓举起。
纸背,竟用极细朱砂写着一行小字:
“此状若无人拆阅,便请烧予我儿。他若生在今日,必不愿见此世。”
林逸眼底幽光一闪。
他猛地攥紧纸页,掌心腾起幽蓝焰火——
不是焚毁。
是烙印。
火焰游走于纸面,将那行朱砂字熔铸成一枚青铜印玺虚影,随即反向注入自己眉心。
刹那间,轮回古琴悬浮于他身后,琴身浮现九道古老裂痕,每一道裂痕中,都浮现出一座燃烧的城池虚影。
“第一城,永昌城。”
“第二城,怀远城。”
“第三城,云涧城。”
……
九城虚影次第亮起,最终全部坍缩为一点,融入林逸右眼瞳孔。
他的右眼,从此再无黑白分明——只有一轮缓缓旋转的青铜齿轮,齿隙间流淌着无数哭笑悲喜的微小人脸。
这是轮回古琴认主的终极印记:
【九城司命眼】
可窥见每一座城池百年内所有被掩埋的真相,可追溯每一份冤屈最初的源头,可审判每一道律令执行时的真实意图。
而代价是——
从此以后,林逸每一次眨眼,都等于在一座城的亡魂史。
“林公子!”赵宁失声喊道,“你的眼睛……”
林逸抬手,轻轻按住右眼。
指缝间,青铜齿轮依旧无声转动。
“没事。”他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是……以前我看天,现在天看我。”
就在此时,天宇君忽然扑通跪倒,双手捧起一枚乌木匣子,额头触地:“天宫商会,愿献‘百工图谱’全本!内含天郡三百六十行所有匠人名录、技艺传承、秘方存档——自永昌元年起,从未向世家开放!”
话音未落,赵家家主亦重重叩首:“赵氏宗祠,即刻开启‘玉衡阁’!内藏天郡七百年来所有田亩变更册、赋税明细账、灾异奏报原件——所有副本,尽数移交天郡府!”
紧接着,三个灰衣老者自人群走出,齐齐摘下腰间鱼符:“我等乃‘青衫巡检司’残部,奉先代巡检使遗命,隐忍至今。今日,交还天郡监察印信!”
林逸望着眼前层层叠叠跪倒的人影,忽然想起苏五音最后一句话——
“林公子,你以为你在融合神装?”
“不。”
“你在被神装,重新锻造。”
风过新天宫。
万籁俱寂。
唯有那行青砖所书的“准”字,在朝阳下泛着温润光泽,仿佛刚刚诞生,又仿佛亘古长存。
林逸转身,走向新天宫深处。
龙兽无声跟上,龙头低垂,双目赤红如燃,却不再暴戾,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默。
赵宁追了两步,终究停在阶前。
她望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那右眼中旋转的青铜齿轮,让她想起传说中镇守幽冥的司命神祇。
熟悉,是因为他行走时依旧习惯性微微偏左,像当年在书院后山偷摘她种的枇杷时那样——
只是如今,他偏左的方向,再不是为了躲开教习的戒尺。
而是为了,让身后所有人,都能看清他踏出的每一步。
天色渐明。
新天宫檐角悬着的铜铃,终于停了摇晃。
可整座天郡,却刚刚开始,第一次真正听见自己的心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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