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眸清亮得惊人,没有一丝痛苦残留,反而沉淀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澄澈,以及……一种林逸从未见过的、近乎锋利的决绝。她抬手,轻轻拂开林逸扶着她手臂的手,自己站直了身体。那纤细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初开锋的剑。
她一步步走向陈世立,脚步很轻,却踏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陈世立下意识想后退,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宁越走越近。那张曾经因龙毒折磨而苍白憔悴的脸,此刻竟泛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冷光。
“陈世立。”赵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娘亲的病,我替她受了。你种在我身上的蛊,我替她拔了。现在,该算算你欠她的账了。”
她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上。就在这一瞬间,她周身气息毫无征兆地轰然暴涨!原本刚刚突破的五丈法相之力,竟如决堤洪流般疯狂涌动、压缩、蜕变!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大厅四壁的古老壁画上,那些仙神鬼怪的画像仿佛活了过来,眼中流露出惊骇之色!
赵宁掌心之上,一缕幽青色的火焰无声燃起。那火焰并不炽热,反而散发着刺骨的寒意,火焰核心,隐约可见一只振翅欲飞的青蚨虚影,栩栩如生,振翅间带起阵阵令人灵魂冻结的阴风。
“青蚨引……反噬之火?”赵家家主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与震撼,“她……她竟能将母蛊反炼成己用?!”
陈世立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他想逃,可双腿灌铅,连挪动一根脚趾的力气都没有。他眼睁睁看着那缕幽青火焰,如同拥有生命般,轻盈地飘向自己眉心。
“不——!”他终于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幽青火焰触及其眉心的刹那,没有爆炸,没有灼烧。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仿佛某种无形枷锁应声而断。
陈世立全身剧烈一震,双目圆睁,瞳孔深处那点属于龙兽契约的、隐隐流动的金色光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扭曲、扩散、最终彻底黯淡、熄灭。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喉头发出“咯咯”的怪响,口鼻耳窍之中,丝丝缕缕的暗青色雾气争先恐后地逸散而出,甫一离体,便被空气中无形的罡风绞得粉碎。
他完了。
不是肉体的毁灭,而是他与龙兽之间那条赖以崛起、视为神赐的契约纽带,被赵宁以最暴烈的方式,亲手斩断。从此以后,他不再是龙兽的主人,甚至不再是驯兽师。他只是一个被龙兽彻底厌弃、连一丝气息都不愿沾染的废物。
“呃啊——!”陈世立仰天嘶吼,那声音里再无半分骄矜与算计,只剩下被剥去所有依仗后,赤裸裸的、野兽濒死般的绝望。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冰冷坚硬的青玉砖缝里,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他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摊开的、不断颤抖的双手,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它们。
赵宁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快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缓缓收回手,那缕幽青火焰悄然熄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的账,算完了。”她转身,重新走到林逸面前,仰起脸,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接下来,该算你的了。”
林逸挑了挑眉:“哦?我欠你什么?”
赵宁歪了歪头,目光扫过他方才点向自己后颈的手指,又落回他脸上,声音清脆:“你刚才,碰了我的脖子。”
林逸一怔。
赵宁却已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这地方,除了我娘亲,还没人碰过呢。你说,该怎么赔?”
林逸耳根一热,正欲开口,却见赵宁已若无其事地退开一步,大大方方挽住他的手臂,仰头看向赵家家主,声音清亮:“爹,这位,是我未来夫君。您看,这聘礼……是不是该好好议一议了?”
赵家家主如梦初醒,一张老脸激动得通红,连忙搓着手,连声道:“议!必须议!不,不用议了!整个赵家库房,随林逸贤侄挑!灵药、法器、古籍、地契……只要是有的,统统奉上!”
“慢着。”林逸却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赵家众人,最终落在赵宁脸上,眼神温和而坚定:“聘礼,我自己来备。赵家的东西,一样不动。”
他顿了顿,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一团比先前更加凝练、更加璀璨的银白色光晕,如同初生的星辰,在他掌心徐徐旋转。光晕之中,隐约可见山川河流、城池楼阁的虚影,气象恢弘,仿佛将一方天地囊括其中。
“天郡之主,自有天郡之礼。”林逸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赵宁姑娘,此礼名为‘山河印’。它不单是一份聘礼,更是天郡气运所系。持此印者,可号令天郡万民,执掌山河权柄。它代表的,是我林逸,以整个天郡为聘,迎娶赵宁为妻。”
他掌心的银白光晕缓缓落下,悬停于赵宁面前,静静流转,光华内敛,却蕴藏着令天地为之俯首的磅礴伟力。
赵宁凝视着那团温柔的光,眼眶微微发热。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所有人惊愕又狂喜的目光中,她伸出手,不是去接那“山河印”,而是轻轻覆在了林逸托着光晕的手背上。
指尖微凉,掌心温热。
“好。”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一圈圈足以颠覆整个天郡格局的涟漪,“我嫁。”
就在此时,大厅之外,天际骤然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那声音穿透云层,带着无尽的恭谨与臣服,回荡在天郡每一寸土地之上。
盘旋于赵家上空、一直萎靡不振的龙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竟挣扎着昂起头颅,朝着林逸所在的方向,深深低下它那颗曾睥睨众生的头颅。金瞳之中,最后一丝桀骜与不甘,尽数化为虔诚的臣服。
它终于认主了。
而林逸,甚至没有看它一眼。
他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身边这个踮着脚尖、耳后根又悄悄红透的姑娘身上。
风,悄然卷起大厅内垂落的素色帷幔,拂过两人交叠的手背。
远处,天郡最高的摘星楼顶,一轮新月悄然升起,清辉如水,温柔地洒落下来,将两道依偎的身影,轻轻笼罩。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