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不换,茶要换。”于轩田忽然抬手,指向江心一处漩涡,“那底下,埋着刘度三年前沉的一船鸦片,七百箱,够养活半个江北乞丐窟。他拿这船货跟教会换王镇,教会又拿王镇当饵,钓我这条鱼——可惜,饵太香,鱼没咬,钩却断了。”
黄庭静静听着,忽然道:“于帮主可知,王镇第一次见你,是在三年前法租界玫瑰舞厅?他当时穿一身驼色风衣,手捧一束白玫瑰,跪在你车前,说愿为你肝脑涂地。”
于轩田神色不变:“我知道。我还知道,他跪的不是我,是玫瑰花束里那枚微型相机——刘度派他拍我与英商密谈的照片,好栽赃我通敌。”
黄庭点头:“所以你任他爬上来,任他入罗帮,任他坐上江北分舵头把交椅……就为等他亲手把刀磨快,再递到你手里。”
“不。”于轩田摇头,声音陡然低沉如雷,“我是等他把刀递给别人——比如昨夜,他若真请动教会三位主教联手围杀我,我便顺势‘暴毙’,让罗帮群龙无首,让刘度得意忘形,让他把所有底牌摊在明处……然后,”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我再从棺材里坐起来,亲手给他钉上最后一颗棺材钉。”
黄庭终于侧首,认真看向于轩田:“你不怕他真杀了你?”
“怕。”于轩田坦然道,“所以我给自己留了后手。”他忽然扯开左襟,露出心口位置——那里没有伤疤,只有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形如太极,阴阳鱼眼处各嵌一粒细小金砂,在走廊灯光下幽幽反光。“道观旧符,黄真人亲手画的‘九幽锁心箓’。王镇若真动手,这符会吸尽我全身气血,假死三日。三日内,若无人破符,我自会醒来;若有人强行破符……”他笑意加深,“那就不是我死,是他被反噬成痴呆。”
黄庭默然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方素白手帕——正是昨夜高航擦拭王镇脸庞所用的那一块。帕角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此刻被他指尖真炁一催,血迹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渐渐浮现出一行细小朱砂字迹:
【于君勿信教会,彼欲借吾尸炼‘日冕傀儡’,成则控罗帮十年,败则嫁祸于君。吾悔,不及言。】
字迹末尾,是一枚模糊指印,纹路与王镇右手食指完全吻合。
于轩田盯着那行字,久久未语。走廊顶灯忽明忽暗,映得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另半边却亮得惊人。良久,他伸手,将那方手帕缓缓折好,收入自己长衫内袋,动作轻柔得像收殓一件遗物。
“王镇最后,还是信了我。”他声音沙哑,“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把这句话,留给我。”
黄庭没接话。他转身走向电梯口,白色西装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于轩田跟在他身后半步,赤足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电梯门开启。黄庭迈步而入,忽又停住,未回头:“于帮主,王镇臂上太阳刻印,教会称其源于‘神恩’。但昨夜我击碎他臂骨时,曾以真炁探查——那烙印深处,并非神力,而是一缕极其微弱的……仙界残魂。”
于轩田脚步一顿。
“那魂极淡,近乎消散,却执拗不灭,甚至在刻印溃散时,主动裹挟王镇残魂,欲借阴气重凝。”黄庭按下地下一层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教会不知,王镇不知,连你也不知……那缕残魂,来自何处。”
门即将闭合的最后一瞬,黄庭的声音穿过缝隙,清晰传来:
“它来自三百年前,被仙界‘净尘司’斩杀的一位叛逃仙吏——姓卢,名庆言。”
电梯门彻底闭合。于轩田站在原地,长衫下摆在穿堂风中微微翻飞。他缓缓抬起右手,拇指用力按在左胸太极印记上,指腹传来细微搏动,仿佛那枚印记之下,一颗心脏正与他自己的心跳,渐渐趋于同频。
而此刻,地下一层车库。高航倚在一辆黑色福特车旁,正低头整理袖扣。他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唯有左耳垂上,多了一颗细小红痣——那是昨夜激战中,被鬼白虎喷出的阴气灼伤所留。他听见电梯抵达的提示音,抬眼望去,却见黄庭独自走出,身后空无一人。
“于帮主呢?”高航问。
黄庭步履不停,径直走向车库出口:“他还有桩旧账,要去江边船坞,了结。”
高航眸光一闪,没再追问,只快步跟上。两人并肩走入夜色,身影被路灯拉得细长,最终融进江风深处。
此时,景国大酒店顶楼天台。王镇那具被巡捕房收敛的尸身,正静静躺在一张担架上。夜风卷起他破碎的衣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里,赫然还有一处被刻意掩盖的暗红烙印,形状与太阳刻印迥异,呈扭曲龙形,龙目处两点金砂,正随着夜风微微明灭。
而就在担架下方水泥地上,不知何时,凝出一滩水渍。水渍边缘,几粒细小金砂缓缓沉淀,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
星光垂落,悄然覆盖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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