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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为了逼退她,竟这么大阵仗(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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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留着一撮短须,一身深灰色制服,上头别着工牌,往那儿一坐,坐姿不算端正,脸上是不耐烦的神色。

一看就知道,那刺人的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见江挽晴进来,只把眼皮一掀,从镜片后头斜斜扫了她一眼,手里那杯茶慢慢转着,丝毫没有让她坐下的意思。

隔着长长的会议桌,江挽晴看不清工牌上的字,可瞧他那坐姿那语气,再看看旁边几位老先生隐隐以他为首的模样,可以推测,他大约就是那位韩副局长。

馄饨碗里浮着几颗圆润的虾仁,汤色清亮,香气却一丝也钻不进江挽晴鼻子里。她垂眸盯着那点油星缓缓漾开,像一滴墨洇在宣纸上,无声无息,却把整碗清汤都染得混沌起来。

夏楠见她不语,指尖无意识绞紧围裙边,声音压得更低:“程老当场就驳了韩副局长的话,说群众来信没署真名、没附证据,连被侵占的是哪本医书、何时何地如何侵占都说不清,连‘侵占’二字都构不成法律要件,卫生局凭一封匿名信就上门问罪,怕是逾越了职权边界。”

“可韩副局长说,信虽匿名,但落款印着‘中医界三十一位同仁联署’,还当众念了其中三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名字——陈老、郑老、孙老,都是当年跟素云老师同辈的元老。”夏楠顿了顿,喉头微动,“他拿这个说事,说研究所若执意护短,就是与整个中医界为敌。”

江挽晴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硬:“素云老师?”

“对。”夏楠点头,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桌面,“韩副局长特别提了素云老师的名字,说素云老师生前最重医德传承,最恨窃取他人毕生心血者。如今有人打着复原旗号,把素云老师亲手批注、亲笔增补的孤本医籍藏而不示,反倒把旁人删改过的残本奉为正统,这是对素云老师最大的亵渎。”

江挽晴指节忽然绷紧,骨节泛白。

她明白了。

不是林依眉编排,也不是空穴来风。

是有人把“素云”二字,当成了淬毒的刀尖,专挑她最没防备的软肋捅进来。

素云老师……那位在泛黄手稿边缘用蝇头小楷密密批注“此方尚缺一味引经药,待验”的温婉女医者;那位在抗战时期带着学生翻山越岭采药,冻裂十指仍坚持为伤员敷药的前辈;那位临终前攥着半页未誊完的《肝络通瘀论》手稿,只留下一句“给小江留着”的恩师——她的名字,竟被别人拿来当铡刀,悬在自己颈上。

可她没给素云老师复原医书吗?

给了。整整七十三页,从《金匮要略》肝病篇到民间散佚方,逐字校勘、按脉理重排、补全三处虫蛀空缺、标注十二处存疑药性。她熬了二十七个通宵,把素云老师手稿里所有褪色蓝墨水字迹,用显影剂一层层透出来,再一笔笔描摹复原。那份手稿,至今锁在她办公桌最底层抽屉,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连张瑞卿都没看过一眼。

可她没交出去。

因为她知道,一旦交出去,就会立刻被孔老扣上“投机”“作伪”“借素云之名立己之威”的帽子——就像今天下午,在中医研究院那间飘着陈年樟脑味的档案室里,赵主任递给她那份薄薄的复原目录时,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孔老说……素云老师的字迹,他认得。”

他认得。所以哪怕她复原得再准,只要没用他认可的纸、没盖他指定的印、没走他默许的流程,那就不算数。

江挽晴慢慢舀起一勺馄饨,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鲜香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韩副局长最后怎么说?”她问。

“他没走。”夏楠声音发紧,“他留在所里,说要亲自核查课题组全部成员档案,尤其是——你的政审材料。”

江挽晴笑了下,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地。

政审材料?她那份材料上,写着“江挽晴,女,二十八岁,原北城第三医院中医科住院医师,一九六八年因家庭成分问题暂调离岗”,后面跟着一长串加盖红章的“查无问题”。可谁都知道,那红章是程老亲自跑卫生局、教育局、甚至去省革委会办公室,磨了三天三夜才盖上的。程老甚至把当年她父亲写的《关于中医现代化的十点建议》手稿复印件,夹在政审材料里一并递了上去——那是她父亲唯一没被抄走的底稿,字字句句都在论证“中医不必姓资也不必姓社,它只姓‘人’”。

可这些,韩悟会看吗?

不会。

他只会看“江挽晴”三个字下面,那一行小字:“父,江砚声,原省立医学院教授,一九五七年错划右派,一九七三年病逝于农场。”

一个右派的女儿,一个被时代碾过又爬起来的人,凭什么站在国家级重点课题组的中央?

“他还说……”夏楠咬了咬唇,“说研究所若不能三日内给出明确答复——要么你主动退出课题组,要么所里出具书面说明,解释为何将一名存在重大争议人员纳入如此敏感项目。”

江挽晴放下勺子,汤面又恢复平静。

“张老师呢?”

“张老师全程没说话。”夏楠苦笑,“程老拍了桌子,他端着茶杯坐着,一口接一口喝茶,茶叶都泡烂了。后来韩副局长走时,他追出去两步,又停住,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关得很响。”

江挽晴点点头,仿佛早料到如此。

张瑞卿是务实派。他信的是疗效,是数据,是患者舌苔上那一抹真实的黄腻。可他也清楚,再好的方子,若没人敢开、没人敢用、没人敢签名字,那就是废纸。他能护她一时,护不住一世。尤其当“素云”二字被钉在道德祭坛上,当“右派女儿”四个字被写进卫生局通报,他再开口,就不是护人,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馄饨店外天色已暗,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晕在玻璃窗上,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江挽晴望着那影子,忽然问:“夏楠同志,你相信我吗?”

夏楠一怔,随即用力点头:“信!我亲眼见过你给刘师傅扎针,他瘫了三年的左腿,你扎了七次,现在能自己拄拐走了!我还看见你半夜三点在实验室煎药,三副药渣堆在窗台,你眼睛全是红血丝……这些,骗不了人。”

江挽晴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潭:“那你告诉我,如果明天早上,我被叫去人事科办手续,离开课题组,你会怎么做?”

夏楠呼吸一滞,手指猛地掐进掌心:“我……我跟你一起走!我——”

“不。”江挽晴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你留下。帮我看住张老师办公室的灯。如果他凌晨两点还没熄灯,你就去敲门,说我托你送一包新茶过去——明前龙井,我昨天刚托人从杭城捎来的。”

夏楠懵了:“这……这有什么用?”

“有用。”江挽晴起身,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轻轻推到夏楠面前,“这里面,是素云老师的手稿复原本,七十三页。你替我保管好。别给任何人看,包括张老师。等……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夏楠双手捧住纸袋,薄薄一层,却重得让她手腕发颤:“江同志,你是不是……要去哪儿?”

江挽晴已经拿起帆布包,走到门口,推开木门。晚风裹着槐花香扑进来,她侧过脸,路灯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去见一个人。”

“谁?”

“孔老。”她答得干脆,身影已融进门外流动的昏黄光影里。

夏楠攥着纸袋呆坐原地,直到馄饨汤彻底凉透,浮起一层细白油膜。

而此刻的研究所家属院三号楼,二楼东户的灯光亮着。窗帘拉着,但没拉严实,一道窄缝里漏出暖黄光线,映在楼外那棵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上,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疤。

孔老坐在藤椅里,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伤寒论》,可他的目光根本没落在书页上。他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痕,是三十年前,素云亲手给他戴上的银戒留下的印记。戒指早已熔了,送去支援炼钢,可那道痕,比任何金玉都顽固。

门铃响了。

很轻,三声,间隔均匀,像某种古老节拍。

孔老没动。

门铃又响,仍是三声。

他缓缓合上书,搁在膝头,抬手摸了摸桌上那只青瓷茶盏——盏沿有道细纹,是他今早砸在李老办公室地上时,被溅起的碎瓷崩出来的。

门铃第三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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