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不是点将，是托付。

李元一把抓起搁在坛边的青铜舀勺，勺柄冰凉，勺面映出他眼中骤然燃起的焰色。

“走。”

两人疾步而出。

山风卷起李元衣袍，他忽然回首，深深看了一眼身后七座净坛。坛面积水倒映着初升朝阳，金光粼粼，恍若一片微缩的灵天海。

他脚步未停，声音却清晰落在每一座坛上：“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掠出山门。

西岭山路崎岖，雾瘴渐浓。越往前行，空气越是粘稠，草木尽枯，泥土泛出病态的灰白。待至第三村口，李元瞳孔骤缩——村中祠堂匾额歪斜，门楣上挂着的桃木剑竟已腐烂发黑，剑尖滴落的不是朱砂，而是腥臭黑液。数十具尸体横陈于晒谷场，尸身干瘪如纸，皮肉紧贴骨骼，唯有一双眼珠鼓胀欲裂，瞳孔深处，各有一点幽绿鬼火明明灭灭。

执事喉结滚动：“瘴气已侵魂，再迟半日，全村魂魄俱成阴傀。”

李元不答，径直走向晒谷场中央。他放下青铜舀勺，双手结印，口中吟诵的却非甘霖术正统咒言，而是昨夜与丁嫣对饮时，她无意哼唱的一段古老调子——调子苍凉，每个音节都像在凿击青铜钟鼎。

随着吟唱，他眉心浮出一道淡金色水纹，正是《大玄天元水沅府箓》的箓印。箓印离体，悬于半空，渐渐舒展，竟化作一卷徐徐展开的玉简！简上无字，唯见波光潋滟，水纹流转，赫然是《大玄天元水沅府箓》本体显化！

执事骇然：“你……你竟以主箓为引？！”

李元充耳不闻。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向玉简。

玉简遇血，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光中浮现出七艘白玉小舟，舟身铭刻“渡厄”，正是他袖中那枚的放大版！七舟齐出，分袭七具尸体，船首撞上尸身额头瞬间，尸眼内幽绿鬼火猛地暴涨，随即被舟身散发的寒息冻成冰晶，咔嚓碎裂！

“定水诀，固魂！”

李元双手如刀，凌空疾斩七次。每一次斩落，都有一道透明水刃没入尸体天灵，水刃所过之处，干瘪皮肉竟微微鼓胀，灰白皮肤下隐隐透出淡青血色。

“行舟术，引魂！”

他并指如篙，隔空点向第一具尸体心口。那白玉小舟倏然调转船头，船尾拖曳的银线骤然拉长，如活蛇般钻入尸体心口——下一瞬，一缕惨白魂光被银线裹挟而出，颤巍巍悬浮于半空，魂光中隐约可见一个老农模样的虚影，正茫然四顾。

李元额角青筋暴起，神识死死锁住那缕魂光，同时催动《凛冬潜龙法》寒息，沿着银线逆流而上！寒息所至，魂光外围的污浊黑气发出“滋滋”声响，如沸油泼雪般消融。当魂光终于变得澄澈，李元猛地收篙——

银线回抽，魂光如归巢之鸟，倏然没入老农尸身眉心！

“噗——”

老农尸体猛地抽搐，喉头滚动，竟咳出一口黑血，随即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眼中再无鬼火，唯余浑浊泪光。

“活……活了？”执事声音发颤。

李元却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三步，扶住身旁枯树才未跌倒。他低头看向自己右手——五指指尖，竟凝结出细小冰晶，正顺着指骨向上蔓延！这是《凛冬潜龙法》反噬之兆，强行催动圆满前的功法，已伤及本源。

可他嘴角却缓缓扬起。

因为就在魂光归窍的刹那，他面板上那串静止已久的功德数值，终于跳动：

【功德：5→12】

不是+5，不是+7，是+12！

且面板底部，一行从未出现过的赤色小字悄然浮现：

【箓运突破临界：主箓共鸣达成，可短暂借用丁氏《渡厄真形箓》残意（时效：三炷香）】

原来如此。

丁嫣昨夜所赠，从来不是酒，而是钥匙。

李元抹去唇边血迹，抬头望向远处雾瘴更浓的村落。那里，还有三十五个村子，三十五片正在枯萎的土地，三十五万双等待睁眼的眼睛。

他再次结印，这一次，眉心箓印闪烁得更为炽烈。七艘白玉小舟重新凝聚，舟身“渡厄”二字，已染上淡淡血色。

“走。”他声音沙哑，却如惊雷滚过死寂山野，“去下一个村。”

山风忽起，卷走他衣袍上未干的血痕，也卷走晒谷场上最后一缕阴瘴。朝阳彻底跃出山脊，金光泼洒下来，将李元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雾瘴深处，仿佛一道劈开混沌的剑光。

而净身堂七座净坛之上，积水无声晃动，倒映着同一轮太阳，也倒映着七艘乘风破浪的白玉小舟——舟行处，灵天海的波涛，正悄然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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