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时分。

岩湖枫树尽金黄。

原本是黄州赏秋的好去处，可自从千年前李家来了黄州之后，便没有多少人能欣赏，也只有别院之中的寥寥几人能看到，但这些人的心思更多都放在扫去地上的落叶，无人欣赏...

李元回到净身堂时，天光已微明，檐角悬着几粒将坠未坠的星子，青石地面湿漉漉泛着幽光，倒映着玄坛殿飞檐上垂落的铜铃轮廓。他并未直接登上净坛，而是驻足于阶下，仰头望了片刻——那七座并列而立的净坛，坛面青灰，坛沿浮刻云水纹，每一道纹路里都沁着昨夜未干的甘霖余气，如活物般微微起伏，仿佛呼吸。

他忽地抬手，指尖凝出一滴湛蓝水珠，悬于掌心三寸，不散不坠，澄澈如初生之瞳。水珠内，竟隐隐映出七座净坛的倒影，倒影中却非静物，而是七道细若游丝的淡金符线，自坛底蜿蜒而上，在坛顶交汇成一枚微缩的“箓”字虚影，正随水珠脉动而明灭。

——这是《凛冬潜龙法》圆满前最后一重关隘：观箓见脉。

四个月来，他日日以霖隐天泽法引福锦鲤吞吐灵雨，再以定水诀锁住功德不散，最后借凜冬潜龙箓的寒息反复淬炼，将功德一寸寸压进主箓《大玄天元水沅府箓》的经络深处。如今那箓运已从十九悄然涨至二十三，虽未破三十之界，可主箓之上，已有三道银鳞状的箓纹悄然浮凸，如沉眠巨龙脊骨初醒。

李元收回手，水珠倏然消散，只余一缕凉意滑过腕脉。

他缓步登坛，未取净坛中央的青铜舀勺，反从袖中取出一枚半寸长的白玉小舟——那是行舟箓所化，通体温润，舟腹刻有“渡厄”二字。他将小舟轻轻置于坛面积水之上，舟身一颤，竟自行浮起，船首朝向东方，船尾拖曳出一道极细的银线，直没入坛底砖缝。

霎时间，整座净坛微微震鸣。

坛中积水无风自动，一圈圈涟漪自舟身荡开，涟漪过处，水面浮起细密金篆，篆文流转，竟是《玄元明真罗天中醮·告天仪轨》开篇十二句！这些文字并非凭空幻化，而是李元这四月间默诵千遍、以神念反复摹写的真迹，早已与他气血相融，此刻被行舟箓引动，竟自发显形。

姜迎春说得对，丁嫣说得也对。

告天非是念咒，而是以箓为舟，以法为桨，以身为锚，载仙典横渡灵天海。海阔千重，唯舟稳者能抵彼岸；浪高万丈，唯桨劲者可破迷障；而锚若不深，则舟必倾覆于半途——所谓道基深厚，说到底，不过是锚扎得够深。

可李元的锚，不在血脉，不在祖荫，而在这一坛又一坛亲手凝出的甘霖里，在这一滴又一滴不肯散逸的功德中，在这一道又一道被寒息反复锻打的箓纹上。

他闭目，神识沉入主箓。

刹那间，天地失声。

眼前不再是净身堂青瓦飞檐，而是浩瀚无垠的灵天海。星尘如沙，漩涡似渊，一道横亘天际的赤色裂隙撕开海面——那是人界与仙界之间最薄弱的“告天口”。无数细小光点正自裂隙中坠落，有的明亮如炬，有的黯淡如烬，皆是过往参醮者所遗仙典残影。李元的主箓此刻化作一叶孤舟，船身漆黑，舟底却嵌着七枚银鳞，正幽幽发亮。

舟行未久，海面骤起黑潮。

潮头翻涌，竟凝成七张面孔——罗战、陆白、姜迎春、丁嫣、虞蝶、云龙真君、乃至万法宗君……一张张脸扭曲咆哮，皆张口喷出墨色浊气，汇成滔天浊浪，直扑舟首！此乃心魔劫，亦是告天第一难：自疑。

李元端坐舟中，不动不摇。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划出一道弧线——不是符，不是咒，只是最寻常的甘霖术起手势。指尖过处，一滴清水凝成，悬于舟前。那水滴之中，映出矮山上他独对十人时的背影，映出罗战本命飞剑碎裂时迸溅的星火，映出天师诞辰光柱冲霄时自己仰头的侧脸……所有画面皆清晰如昨，毫无滞涩。

水滴未破。

浊浪撞上水滴，轰然溃散。

七张面孔齐齐一颤，随即如烟消散。

舟身微震，银鳞亮了一分。

李元睁开眼，净身堂依旧寂静。坛面积水已恢复平静，唯有那白玉小舟仍静静浮着，舟腹“渡厄”二字，隐约透出一丝血色。

他伸手轻抚舟身，低声道：“还差一点。”

不是功法差一点，是锚差一点。

他需要一场真正的、不容退避的渡海试炼。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金属撞击的清越之音。李元抬头，就见一个身穿玄铁软甲的年轻执事快步闯入，腰间佩剑未出鞘，却已嗡嗡震颤，剑穗上系着的三枚铜铃响个不停。

“李元！”执事声音嘶哑，“净身堂接急令——西岭三十六村突现‘蚀骨阴瘴’，村民七窍流黑血，三日已毙十七人！万法宗君命你即刻随我赴现场勘验，须以甘霖术净瘴，以定水诀固魂，以行舟术引魂归窍！”

李元霍然起身。

蚀骨阴瘴？此乃上古尸解仙堕落所化秽气，专噬活人精魄，寻常修士沾之即腐，连真君都要绕道而行。西岭三十六村距万法宗坛不过两百里，若真爆发，不出七日便会蔓延至玄坛殿山脚！

可万法宗君为何点他？

李元目光扫过执事腰间铜铃——铃舌内侧，赫然刻着一枚微小的“丁”字。

丁嫣。

她昨日才说过，丁家八位真君参醮，靠的是主箓善渡灵天海；可若主箓真能渡海，便也能引渡人间将散之魂。丁家秘传的《渡厄真形箓》，向来只授嫡系，但丁嫣昨夜酒酣耳热之际，曾以指尖蘸酒，在案几上画过一道残缺的引魂符……那符形，与李元此刻袖中玉舟腹上“渡厄”二字的笔意，竟有七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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