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规流程是三个月,”韩桐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轻轻放在桌上,“但我们赶上了政策红利。二月十八日,省信安中心发布《关于优化IDC企业等保备案流程的通知》,允许持证企业提交预审材料后,提前启动技术改造。我们二月十九日递交申请,当天获批。这是批复函复印件。”
纸袋口微张,露出里面一叠文件的边角:省信安中心红头文件、南山科技预审材料签收回执、技术改造开工令……每一份都盖着当日鲜红印章。
曾鸿聪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刮出刺耳锐响。他抓起西装外套,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高厅,朱市长,徐市长,抱歉,公司临时有急事,我得先走一步。”他甚至没看韩桐一眼,快步走向门口,经过韩桐身边时,西装下摆带起一阵微风,拂过韩桐搁在桌沿的手背。
周志良沉默起身,朝徐茂微微颔首,又对朱俊说了句“朱书记,回头再向您汇报”,随即追着曾鸿聪而去。钟哲峰最后一个离开,经过韩桐座位时脚步顿住,声音压得极低:“韩桐,你记住,德信控股的注资协议,下周三正式签署。到时候,整个林浦大学城的网络基建,都会接入星速网联的主干光纤。”
韩桐没抬头,只用拇指摩挲着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淡淡道:“哦?那正好,我们南山科技的新一代5G边缘计算网关,下周二开始在南都理工校区试运行。钟总要是感兴趣,我可以让人给你留个体验账号。”
钟哲峰脊背一僵,转身大步离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徐茂、朱俊、高德、韩毅父子,以及曲飚、杨新余等几名园区干部。空调嗡鸣声渐渐清晰起来,像一场暴雨前的闷雷。
徐茂盯着韩桐看了足足十秒,忽然问:“你爸知道你把这些事,都安排得这么密不透风吗?”
韩桐转头看向父亲。韩毅一直安静坐在角落,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听到儿子名字才微微抬眼。他没有笑,也没有点头,只是将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推至桌沿——杯底与玻璃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韩桐读懂了那声轻响。那是二十年如一日的沉默托付,是父亲用半生商海沉浮换来的唯一信任:你放手去做,我替你看着身后。
他收回目光,对徐茂笑了笑:“徐市长,其实最麻烦的不是这些事。最难的,是让西门巷最后七户钉子户,心甘情愿在拆迁协议上按下手印。”他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推到徐茂面前。照片上是南棉十二厂老厂区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楣上“南棉十二厂”五个红漆大字已剥落大半,门边蹲着个穿洗得发白工装裤的少年,正仰头看一只飞过厂房上空的白鸽。
“这是我十二岁那年拍的。”韩桐指尖抚过照片上少年模糊的眉眼,“当时厂里发不出工资,我爸带着人去市里讨说法,我在厂门口等他回来。后来才知道,那天他跪在市政府台阶上,磕了三个头。”
徐茂没说话,只是将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小字:“01.3.17,阿桐摄。门后三百间宿舍,六千八百口人。今日始,吾誓不弃此门。”
窗外,冬阳终于刺破云层,一道金光斜斜切过会议室,恰好落在那行墨字上,将“不弃”二字照得灼灼生辉。
朱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忽然道:“小韩,西门巷的事……管委会明天就成立专班,由曲主任牵头,你有什么具体困难,随时提。”
韩桐没接话,只将照片收回,轻轻按在胸口位置。那里西装口袋鼓起一小块,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
隋平这时才回过神,上前一步想记录什么,却见韩桐已起身,朝徐茂微微欠身:“徐市长,我还有个会,先失陪。”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忽又停住,没有回头:“对了,徐市长。听说您老家在苏北?我前两天在省档案馆查资料,看到一份1986年的《江省乡镇企业技改贷款名录》,里面好像有您父亲的名字。”
徐茂端着茶杯的手,纹丝未动。可杯中碧绿茶汤,却分明漾开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韩桐拉开门,走廊里阳光正好。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电梯厅。电梯门缓缓合拢前,他听见身后传来徐茂低沉的声音,像一块温润的玉石投入深潭:
“小韩,明天检查组来,我陪你一起迎检。”
电梯门彻底闭合。韩桐靠在冰冷的金属厢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发信人备注是“沈志忠”。
消息只有七个字,却像七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他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
【韩总,西门巷七户,今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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