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不疼？”他问。
庄亦柠摇头，耳根悄悄红了：“不疼。”
梁卫兵收回手，转而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食盒盖子掀开——六块金黄油亮的糖酥饼整齐排列，表面撒着细密的芝麻，甜香扑鼻。“我刚才路过邮电局，看见白梅了。”他声音平淡，像在说天气，“她左手拎着个蓝布包，右手一直在揉腰。走路有点瘸，但精神挺好，还跟门口修自行车的老张聊了三分钟。”
姜珍霓把一块糖酥饼推到庄亦柠面前：“她没报警。”
“报了。”梁卫兵端起庄亦柠喝剩半碗的汤，仰头灌下去，喉结滚动，“分局治安科的刘科长刚给我打的电话。说白梅报案称‘遭不明身份人员袭击，致软组织挫伤及轻微脑震荡’，要求立案侦查，并点名要查‘近期与她有过节的女性亲属’。”
庄亦柠冷笑：“她还真敢。”
“她更敢的是——”梁卫兵放下空碗，目光锐利，“她提供了三个人选。第一个是你，庄亦柠；第二个，是你妈，庄书仪；第三个……”他停顿一瞬，看向姜珍霓，“是你，姜珍霓。”
姜珍霓没惊讶，只把最后一块糖酥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庄亦柠，一半自己慢慢吃着：“她没提卫兵哥。”
“提了。”梁卫兵笑了一下，那笑却不达眼底，“她说，看见一个穿军装的高个子男人，在巷口徘徊。身高、体型、走路姿势，描述得挺像我。”
庄亦柠差点跳起来：“她胡说！你明明在胡同口抽烟！”
“所以我跟刘科长说，我昨儿一整天都在火车站调度室盯货，二十个装卸工、八个货运员都能作证。”梁卫兵摊手，“他还真派人去查了。结果——”他故意拖长音，“装卸班老李说，我下午三点去送过一趟西瓜，五点又去催过一批棉被。但两点到四点之间，没人看见我。”
屋里空气凝了一瞬。
庄亦柠瞪大眼：“那你……”
“我在巷子对面茶馆二楼。”梁卫兵从裤兜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抖出一支叼在唇间，却没点，“窗户开着，能看见巷口。我抽了两支烟，一支七分半，一支八分钟。打火机声音，隔壁桌两个老头听得清清楚楚。”
姜珍霓忽然开口：“所以白梅描述的‘高个子军人’，其实是你故意让她看见的？”
梁卫兵叼着烟，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不然呢？让她以为真没人盯着她？”
庄亦柠恍然大悟，拍腿笑出声：“怪不得你非要跟我一起去！你早就算好了！”
“不算好。”梁卫兵终于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是算狠。我让她以为，她所有动作都在我们眼皮底下，却偏偏抓不住实锤。她越急，越露马脚。”他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录音机，“比如，她今天会第三次去烟酒铺。因为昨天她跟老板说，‘明天带明月去照相馆，要穿新买的的确良衬衫’。”
庄亦柠一愣：“她女儿……不是在南方念书？”
“上个月就退学了。”梁卫兵吐出一口烟雾，“回京了。住在西四那边一处小院，房东姓赵，是白梅远房表姐。我今早去看了，院门虚掩着，晾衣绳上挂着一件女式的确良衬衫，领口绣着‘明月’二字。”
姜珍霓握着糖酥饼的手微微收紧：“她把江明月接回来了。”
“接回来，是为了‘偶遇’。”梁卫兵冷笑，“偶遇谁？周厉骁的战友，或他留在京市的熟人。只要有人看见江明月穿着新衣在京市晃荡，再传到疆北……”他没说完，但意思分明。
庄亦柠脸上的笑彻底消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让哥以为，江明月才是那个‘守在京市等他的人’。”
“聪明。”姜珍霓忽然说，“可她忘了，周厉骁从不信‘偶遇’。他信证据，信逻辑，信……我。”
梁卫兵深深看了她一眼，把那支没点的烟按灭在搪瓷缸里，烟丝碎成灰白粉末。“嫂子，你这话，我记下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缝，“刘科长刚来电，说白梅坚持要做伤情鉴定。法医约在明早九点，第一医院。”
庄亦柠立刻追问：“结果出来是不是就能定她的罪？”
“不能。”梁卫兵摇头，“软组织挫伤够不上轻伤，构不成刑事立案。但——”他目光扫过录音机，“如果有人能证明，她报案时谎报伤情，伪造病历，甚至……教唆他人作伪证呢？”
姜珍霓终于抬眸，与他对视：“她不会只找一个医生。”
“对。”梁卫兵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所以我让刘科长‘顺便’查了查，第一医院外科主任医师王德海。三十年党龄，劳模，但去年他儿子——在南方当兵的那个——退伍安置出了点问题。”
庄亦柠眼睛亮了：“他儿子……是不是分到了运输连？”
“运输连二排。”梁卫兵点头，“就在周厉骁带过的那个团。”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蝉鸣骤起，一声紧似一声，像绷紧的弓弦。
姜珍霓拿起那台录音机，指尖缓缓抚过冰凉的金属外壳。她没开开关，只是把它轻轻推到桌子中央，正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那道阳光。
光线下，钢丝带泛着幽微的银光，仿佛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卫兵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麻烦你替我办件事。”
梁卫兵立刻站直：“您说。”
“帮我约王德海医生。”姜珍霓望着那束光，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就说，我想请他帮我看看——我手腕上这道旧伤，到底算不算‘陈旧性骨裂’。”
庄亦柠一怔，下意识看向姜珍霓左腕——那里皮肤光滑，毫无痕迹。
梁卫兵却瞬间明白了。他喉结微动，郑重颔首：“明白。明早八点半，第一医院门诊楼后门。”
姜珍霓点头，将最后一小块糖酥饼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浓烈而笃定。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此刻才真正开始。
白梅以为她在钓鱼。
殊不知，钓竿早已被换成钢索。
而收线的人，从来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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