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珍霓看见邹德诚，心里已经很平静。

完全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邹德诚笑着：“过来看看，说是你们家属的菜地种的不错，我看看回头让战士们也学习学习。”

又冲姜珍霓客气的点点头：“小姜医生回来了？我说周营长这几天心情不错呢。”

唯一让他纳闷的就是，周厉骁对他的态度很冷淡，也没耐心。

每次去他们营里都是黑着脸，好像欠他钱了一样。

姜珍霓也是客气的回了句：“嗯，昨天来的。”

邹德诚跟吴思琴简单的聊了几句，又看了地里......

姜珍霓脚步一顿，手不自觉攥紧了庄亦柠的胳膊。

白梅穿着一条洗得发灰的墨绿碎花裙，头发挽在耳后，鬓角几缕散开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她正低头翻看一个铁皮罐头盒改装的婴儿奶瓶，指尖在瓶口边缘来回摩挲，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那不是个粗劣的替代品，而是刚从国营商场玻璃柜里取出来的搪瓷精品。

庄亦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她……买婴儿用品？”

姜珍霓没应声，只盯着白梅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戒圈内侧磨得发亮，边缘却有一道新鲜刮痕，像是最近才被硬生生撬下来又仓促套回去的。她忽然想起吴思琴信里那句“江明月生了双胞胎儿子”，心口像被棉絮堵住，闷得发慌。

白梅忽然抬头，目光扫过街对面——不是看向她们，而是越过她们，落在斜对面供销社门口正往自行车后座绑麻袋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人穿件褪色蓝工装，肩胛骨在布料下凸出两道锋利的弧线，正弯腰系绳结，脖颈青筋绷得清晰可见。

庄亦柠也看见了，下意识往前半步挡在姜珍霓身前：“是那天指认白梅的人。”

姜珍霓却摇摇头：“不是他。”

她认得那背影——是梁卫兵常提起的、在火车站调度室干了十七年的老张叔。去年周厉骁寄回京市的两箱葡萄干，就是托他悄悄塞进南下列车的行李车厢。

可老张叔怎么会和白梅有交集？

白梅已转身走进供销社，背影瘦削得像一张被风干的纸。庄亦柠想追，姜珍霓却按住她手腕：“等等。”

她望着供销社玻璃门上晃动的倒影，忽然开口：“亦柠，你还记得上个月你打她那天凌晨，胡同口有没有停着一辆二八杠自行车？”

庄亦柠愣住：“有啊！我跑的时候还差点撞上车轮，卫兵哥说那是他借来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猛地转头，“不对！卫兵哥说他放哨时站在槐树底下，可那辆车明明锁在墙根！”

姜珍霓轻轻吸了口气，槐树距墙根十五步，而白梅家出门左拐三十米就是供销社后巷——那条巷子，只容一辆自行车侧身通过。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抬脚冲向供销社。

玻璃门被撞开时发出刺耳的哐当声。白梅正蹲在货架最底层挑尿褯子，听见动静只是肩膀微不可察地一僵，手指仍稳稳捏着一块蓝布边角。她没回头，甚至没起身，只用指甲在布面上划出三道细痕。

“白阿姨。”姜珍霓声音很轻，却让货架顶上积的灰簌簌落下，“您给谁买褯子？”

白梅终于缓缓直起腰。她没看姜珍霓，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庄亦柠脸上，嘴角慢慢向上扯：“小柠啊，长这么高了。”顿了顿，又补一句，“比你妈年轻时候还高些。”

庄亦柠脸色瞬间发白。

姜珍霓却笑了，从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您认识这个吗？”

白梅瞥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庄书仪亲笔写的《关于解除婚姻关系的声明》，右下角印着鲜红的私章。原件早在三年前就被庄亦柠撕碎扔进护城河，可此刻这张纸的折痕走向、纸张泛黄程度，连印章边缘那道细微的锯齿状裂纹，都与当年分毫不差。

“你……”白梅喉头滚动，右手突然按住小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姜珍霓将纸页展开半寸，露出下方一行铅笔小字，“您教我的，假的东西，只要做得够真，就没人敢说它是假的。”

白梅呼吸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她死死盯着那行字——那是庄书仪当年写给周爷爷的信里，唯一一次提到白梅的句子：“……她总在饭桌上把糖块剥开给我，说甜的东西能治心病。可我的心病，是她亲手种下的。”

“你偷看了我的东西？”白梅声音嘶哑。

“不。”姜珍霓收起纸，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是周爷爷让我整理旧物时，在他书房暗格里发现的。他说您当年每次来，都会趁他午睡，在那张红木写字台第三层抽屉里，偷偷换掉他药瓶上的标签。”

庄亦柠倒抽冷气：“什么？”

白梅突然笑出声，笑声尖利得像指甲刮过黑板：“周老头活该！他要是早把厉骁送出国，哪来今天这些事？！”她猛地转向姜珍霓，眼神淬了毒，“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恶毒？可你知不知道，你嫁的那个男人，他五岁就会用火柴烧蚂蚁窝，七岁把邻居家狗崽子活埋在后院——他根本不是人养的，是狼养大的！”

姜珍霓没反驳，只静静看着她：“所以您才选中江明月？因为您觉得，只有更狠的人，才配得上周厉骁？”

白梅笑容凝固。

窗外蝉鸣骤然拔高，一声接一声撕扯着空气。供销社里几个顾客纷纷侧目，售货员捏着算盘的手停在半空。

庄亦柠突然开口：“你刚才摸尿褯子时划的三道痕，是‘周’字拆开的‘冂、口、丨’吧？”

白梅浑身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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