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车帘，萧景初回道：“朕得去母后那儿问安。”

他称帝之后，尊生母为皇太后。

除夕这种日子，皇太后闭门不出，宫宴都没露面，但做儿子的，得去母亲面前尽一尽孝道。

孟闻舟说：“行，那再过一个时辰，我来找皇帝吃酒。”

从前他们约好了的。

每年除夕要一块儿守岁，到老到死。

车轮子转动起来，马车往前行驶。

萧景初把盖住我半张脸的帽沿往后一拂，我整个脑袋露了出来，头顶突然一空，有些冷嗖嗖的。

他把我头发捋了捋。

“又要长一岁了，”这口吻和语气，似在哄着孩子一般，“江桃，你有没有话与我说？”

我恭谨道：“愿陛下福寿绵长，万寿无疆。”

再好听不过的恭维话，他却好像并不太满意，眼中有不易察觉的失落。

太后的永寿宫，萧景初带我一同进去了，将我留在珠帘之外。

躺坐在摇椅上的太后穿着很朴素，没有绫罗锦缎，指甲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点缀，头上也只插了只素钗挽发。

若不是知道那是太后，我只会以为，那是个平常的中年妇人。

萧景初走到她面前，唤了声“母后”。

她闭着眼，没有应声。

萧景初在她面前站了良久，再将手中锦盒放到她身边。

“这是儿臣给母后的贺岁礼，儿臣告退了。”

太后在此时睁开眼，却没看这个当皇帝的儿子，疲倦的目光向我这儿望来。

“你是谁？”

我连忙跪下回话：“民女江氏，叩见太后。”

萧景初随即道：“东宫之时她便在儿臣身边伺候了，儿臣欲封她为妃。”

我心中略微惊了惊。

封妃，如何封妃，他根本不会让我现于人前，怎么会在太后面前胡说八道？

“你过来。”

太后示意我上前，目光慈霭。

我起身，拨开珠帘，再跪到她面前。

她盯着我的脸，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对萧景初说：“你先出去。”

意思是留我单独说话。

萧景初沉默须臾，转身往外走。

等门阖上了，太后轻言细语地问：“朝臣可服他？”

我点头：“服的。”

太后布满皱纹的眼角泛起湿润，嗓子哽咽着挤出一个字。

“好。”

哪有母亲不盼着儿子好呢。

我斗胆问：“太后娘娘挂念陛下，又为何对他置之不理？”

皇帝在面馆中与我说过，自他依靠宦官之后，他的生母发了好大的怒火，此后哪怕生辰，也不再为他煮面，直到如今。

太后叹惋道：

“他从懂事起，我便教他勿争勿抢，生在皇宫里头，若是不安分守己，便同踏刀山火海无异，那是条九死一生的路啊……你往后有了儿，就明白了，做母亲的最怕是什么。他是我唯一的孩子，却叫我如此担惊受怕，他不孝。”

这太后也是个实诚人，这番话都与我说。

我说：“除陛下外，先帝诸子平庸，陛下若不称帝，江山岌岌可危。”

太后却说：“可君子爱财，当取之有道。”

她指的是谄媚宦官认贼作父，还是后来的取之竭尽，再杀之？

再或是……

太后摆摆手，“我知道他好，就行了。我一介女流，旁的事不懂也不掺和，你转告皇帝，往后不必再来见我。”

她怎么说，我怎么听着。

“您爱重身子，民女告退。”

城中焰火还在不间断的炸空，只是离这儿尚远，永寿宫的墙檐又高耸，那震天动地的动静，这儿听得见，却望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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