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雨柔继续道：“后来我知道，郝总那天根本没看我的简历。他让向总监把我写的三页大纲打印出来，贴在茶水间墙上，让整个动漫部所有人匿名投票——‘如果这是竞标方案，你会投给哪家公司？’结果八十七票里，七十六票选了‘煤运娱乐’。”她抬眼，目光清澈，“所以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是来炫耀成绩的。我是来告诉各位：在这里，你交上去的不是‘简历’，是‘提案’；你争取的不是‘机会’，是‘表决权’。”
她忽然转身，指向大屏幕。方才那张橘猫海报缓缓淡出，浮现一行字：【2025春招核心岗位：原创开发中心·IP孵化岗】。底下跟着几行小字：“职责：独立提出原创IP构想，主导前期世界观构建、角色设定、叙事节奏设计；权利：方案通过即获10万元启动资金、专属创作室、跨部门协作优先权；要求：无学历门槛，需提交一份完整的世界观文档+三个角色小传+首集分镜脚本。”
“比如，”唐雨柔拿起话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日熬夜改稿后的沙哑与灼热，“如果你觉得‘故宫猫’的故事讲完了，那就写‘敦煌飞天’怎么在数字藏品时代重生；如果你觉得‘职场剧’只能讲内卷，那就试试‘快递员’用十年跑单里程，在城市地图上拼出失散母亲的DNA图谱——煤运娱乐不买现成的菜，我们只收种子。”
掌声炸开的瞬间，报告厅后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郝运本人。
他没走正门，也没坐嘉宾席，而是径直穿过过道，停在唐雨柔身边半步远的位置。身上那件深灰色羊绒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腕上戴着块老式上海牌机械表，表带是棕褐色旧皮。他冲唐雨柔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手插进裤兜，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那眼神没什么压迫感，却像一块磁石吸住了所有浮动的视线。方才还喧闹的后排立刻噤声，连蹲着的女生都慢慢站直了身体。
郝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空调嗡鸣：“刚才听小唐说‘收种子’，我想起件事。”他从裤兜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泛黄的稿纸，边缘已磨损出毛刺，“这是二十三年前，我爸在矿上夜校教拼音时，用粉笔头在旧报纸背面写的《煤炭运输安全口诀》。他没文化，但觉得工人兄弟得记住这些字——因为记不住，命就没了。”
他把稿纸轻轻放在讲台上，纸面映着顶灯，隐约可见“运”“安”“煤”“道”几个歪斜大字。
“今天，我们收的不只是IP种子，”郝运的目光缓缓掠过前排那些攥着简历、眼底燃烧着火焰的年轻人，“是每个想把心里的话，变成别人眼睛里光的人。这份光，可能来自煤矿巷道里的矿灯，来自面馆灶台上的火苗，来自实验室烧杯里冒泡的溶液，也来自你们此刻脑子里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觉得荒诞的念头。”
他顿了顿，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崭新的A4纸，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字：【煤运娱乐·2025种子基金启动计划】。
“从今天起，每年拨款五千万，不设KPI，不卡立项流程，只要你在报名系统提交完整创意文档，72小时内必获初审反馈。通过者，当场签署《种子协议》，首期资金到账，剩余款项随里程碑节点释放。”他看向唐雨柔，“小唐刚才说的‘敦煌飞天’和‘快递员DNA图谱’，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第一个立项，第二个预留预算。”
台下彻底沸腾。有人激动得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声响；有人眼眶发红，死死咬住下嘴唇；后排戴眼镜的男生突然举手，声音发颤：“郝总！如果……如果我的种子是关于‘山西梆子’和‘赛博朋克’的融合，您收吗？”
郝运笑了：“收。但得先让我听一段你唱的《打金枝》电子remix版。”
笑声浪涛般涌起。就在这片喧腾里，唐雨柔看见郝运侧过脸，朝她极轻地眨了下右眼——那动作快得几乎不存在，却像一颗星子猝然坠入她眼底，烫得她鼻尖一酸。
宣讲结束已是晚上九点半。散场时人流汹涌，李萌萌在门口挨个递名片，唐雨柔则被一群围上来的同学堵在走廊拐角。有人急切地问“IP孵化岗要不要美术功底”，有人追问“劳动合同是否允许接外部商演”，还有个短发女生红着脸递来U盘：“这是我做的‘煤矿工人子女心理援助’动画短片demo，能……能请您帮我看一眼吗？”
唐雨柔郑重接过U盘，指尖触到对方汗湿的掌心。她忽然想起老卫家面馆里，童彰煮面时手腕沉稳的弧度，想起郝运裤兜里那两张泛黄与崭新的纸，想起老唐提起肿瘤时平静如常的眼神——原来所谓“根基扎实”，从来不是钢筋水泥砌出来的，而是一双手捧着另一双手，一盏灯接着另一盏灯，在幽暗处默默传递的暖意。
她抬头，发现郝运并未离去。他靠在消防通道门口，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幽光照亮他半边脸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长阴影。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把手机揣回兜里，顺手从旁边绿植架上摘了片宽大的龟背叶。
“喏，”他把叶子递过来，叶脉清晰如掌纹，“给你。”
唐雨柔茫然：“……干嘛？”
“刚才你说话时，”郝运指了指她左耳后一小片碎发，“有根头发翘起来了，像天线。挡镜头。”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果然触到一根倔强竖立的发丝。耳根霎时滚烫，连带着脖颈都泛起薄红。郝运却已转身推开消防门，侧影融进楼梯间的昏黄灯光里，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明天早九点，动漫部会议室。带你的‘敦煌飞天’世界观文档来——老唐说，他等不及要看你把壁画颜料，调成AR滤镜的颜色。”
门在她面前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喧嚣。唐雨柔站在原地，攥着那片尚带体温的龟背叶，叶脉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像一道尚未命名的山脊，蜿蜒伸向未知的远方。窗外，帝都电影学院的梧桐树影在月光下静静摇晃，树影婆娑，仿佛无数支笔，在夜色里无声书写着尚未落款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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