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伯母脸上的光瞬间熄了:“……啥?”
秋芳嫂子娘家大哥“腾”地站起来,脸色阴沉:“小陈同志,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盼盼没理他,只看向秋芳嫂子,目光沉静:“嫂子,你晒的米,我认得。卤水里泡过七天的‘老卤米’,结晶硬,入口脆,嚼着有股淡淡的海藻腥气——跟咱们盐田底下第三层的卤泥味一模一样。”他顿了顿,从口袋掏出一小撮东西,摊在掌心:几粒灰白米粒,边缘带着细微的褐色结晶壳,“这是你今早送米时,掉在我自行车篮子里的。我尝过了。”
秋芳嫂子瞳孔骤然收缩。
“你家盐田,早就没卤了。”陈盼盼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你晒的不是海米,是‘卤泥膏’——把盐田最底下那层含卤最重的淤泥刮起来,混上粗盐,摊开暴晒,再碾碎过筛。这样晒出来的‘米’,看着白,实则苦涩发咸,久食伤胃。大队验米,验的是结晶纯度和水分,这‘卤泥膏’水分低、硬度高,蒙得过秤,蒙不过人嘴。”
他掌心的米粒,在夕阳下泛着病态的灰白光泽。
秋芳嫂子身子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
小伯母张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盼盼却转向秋芳嫂子娘家大哥,语气陡然转厉:“大哥,你带人来送米,不是为求活路,是来讹人。你明知道这米不能吃,偏要送来,图什么?图小伯母收下,等于默认你们私晒违法?图她收下,日后大队追查,好拉她垫背?还是图她拒收,你们好闹到公社,说大队干部‘欺压贫农’,逼得寡妇晒泥膏救命?”
大哥脸色由青转紫,指着陈盼盼的手指抖得厉害:“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陈盼盼将掌心米粒随手弹进院中水洼,溅起几点浑浊水花,“我给你两条路——第一,这米,我按市价收。八分一斤,五块六毛钱,现付。你拿钱走人,今晚之前,把你家盐田彻底填平,种上耐碱的苜蓿,三年内不许再碰盐卤。第二……”他目光扫过秋芳嫂子怀中懵懂的小女儿,声音缓了一瞬,“你留下,跟我去大队办公室。我带你见林支书,就说——秋芳嫂子发现盐田底层卤泥富含微量元素,提议建一座小型试验盐场,专攻高纯度食用海盐提纯技术。大队批不批另说,但你主动报备、技术共享,这就是功。功过相抵,海米的事,一笔勾销。”
院里死寂。
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门槛。
秋芳嫂子娘家大哥喉咙里“咯”地一声,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看妹妹惨白的脸,又看看陈盼盼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颓然坐回门墩,肩膀垮塌下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小伯母却猛地抓住陈盼盼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盼盼!你……你真能办成?海滨真能进渔业队?”
陈盼盼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弯腰,从竹筐里捧起一把“卤泥膏”,指尖捻开,露出底下细微的黑色泥粒:“婶子,海滨进渔业队,得凭真本事。我给他个机会——明早六点,盐田东头蓄水池,我教他潜水。能闭气两分钟,浮上来不呛水,我就让他跟着我学捞海米;能闭气四分钟,我就让他进虾笼组;能闭气六分钟……”他抬眼,目光如刃,“我就亲自写推荐信,送他进渔业队技术班,学测潮、绘图、修船机。”
小伯母怔住,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陈盼盼将手中“米”轻轻撒回筐里,转身朝院外走。经过秋芳嫂子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从兜里摸出两颗麦芽糖,剥开糖纸,放进她女儿小小的手心里:“孩子,甜的。别怕。”
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把糖塞进嘴里,瞬间眯起了眼,嘴角咧开一个豁牙的笑。
陈盼盼没回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夕阳熔金,把他长长的影子投在土路上,一直延伸到晒谷场边缘。那里,阿宝叔正踮着脚,努力把最后一颗麦芽糖塞进陈海潮嘴里,自己腮帮子鼓鼓囊囊,糖纸在晚风里哗啦作响。孩子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每人手里攥着一块糖,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他。
“哥哥!你回来啦!”
“严帅帅!我们挖了三大筐!”
“蛤蜊都堆成小山啦!”
陈盼盼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包没拆封的麦芽糖,撕开一角,抓出一大把,朝孩子们扬手一洒。糖块在夕照下划出金棕色的弧线,像一场小小的、甜腻的雨。
孩子们哄笑着扑上去抢,笑声清脆,撞碎一地余晖。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群奔跑的身影,忽然想起今早王会计塞烟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生产委员……不抓权,不理事,可管事的人,得听管生产的人的话。”
管生产的人——是陈父,是林卫国,是苏红梅,是盐田里每一双皲裂的手,是晒谷场上每一根绷紧的麻绳,是此刻攥着麦芽糖、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孩子。
他抬手,将最后一根“丰收牌”烟卷叼回唇间。这一次,他摸出火柴,“嚓”一声,橘红火苗腾起,映亮他眼底深处一点未熄的、灼热的光。
风过处,盐田泛起细碎银鳞,远处海平线,正悄然漫上第一缕深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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