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陈小六抬头,脸上沾着泥点,眼睛却亮,“你来啦?”
陈海潮嗯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下。盐田的风咸而涩,刮过耳际时带着微腥。他伸手,从陈小六手里接过那根枯枝,轻轻一挑,寄居蟹便翻了个身,露出粉白柔软的腹甲,六条细腿徒劳地划拉着空气。
“它慌。”陈小六说。
“不慌。”陈海潮把枯枝插进泥里,任那蟹慢慢翻正,“它只是壳太小,换不过来。”
陈小六似懂非懂,歪着头看他。陈海潮却没再说话,只盯着盐池水面。雨丝落在上面,漾开无数细小的圆圈,一圈叠着一圈,越散越远,最后消融于整片银光之中。
远处,铜锣声终于响了。第一声钝重,第二声清越,第三声拖得悠长,震得盐池水面微微颤动。那是收工的号令,也是新一天的伏笔。
陈小六跳起来:“哥,回家!妈蒸了芋头饭,放了海米,香死了!”
陈海潮没动,仍坐着。他看着那枚怀表在口袋里微微发烫,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正悄悄拱开硬壳。
“小六。”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嗯?”
“以后别叫哥了。”
陈小六愣住,眨眨眼:“那叫啥?”
“叫……阿宝叔。”陈海潮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跟他们一样。”
陈小六瞪大眼,随即咧嘴笑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阿宝叔!阿宝叔!”
笑声撞在盐池围堰上,又弹回来,撞进陈海潮耳中。他没纠正,只抬手揉了揉陈小六乱糟糟的头发,掌心触到细软汗津津的绒毛。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口走。雨势渐密,打在油布伞上噗噗作响。陈小六蹦跳着,哼起不成调的歌谣,调子跑得离谱,却透着一股不知愁的欢畅。
陈海潮走在后面,步子沉缓。他看见路旁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收晾晒的渔网,竹竿上垂下的网绳滴着水,像一串串透明的泪。她们抬头望见他,笑容便绽开了,有人扬声喊:“阿宝!今儿虾收得多不多?”他点头,应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那笑容便更盛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如花,仿佛他点头的瞬间,便已为全村人捧出了明日的米粮、孩子的糖、老人的新袄。
他忽然想起早上在队委办公室,阿宝管拍桌时溅起的唾沫星子,想起王会计耳后别着的那根烟,想起龙玲信递烟时咧开的豁牙,想起林卫官推辞时指尖的微颤,想起陈爱国蹲在田埂上,用指甲抠掉指甲缝里洗不净的黑泥——那一道道深褐色的沟壑,像犁铧翻开的田垄,沉默而坚实。
原来所谓潮起,并非惊雷裂帛,而是无数细流无声汇入;所谓潮落,亦非万籁俱寂,而是退去的浪花在滩涂上留下湿润的印痕,等待下一次涨涌。
他摸了摸胸前口袋,那张薄纸依旧温热。
雨丝斜织,天地间一片苍茫水色。他抬头望去,云层缝隙里,竟漏下一缕微弱的阳光,不刺眼,却执拗地穿过雨幕,斜斜照在村口那棵百年榕树虬结的气根上。水珠在光线下晶莹剔透,像一串串未及坠落的星辰。
陈海潮脚步微顿,继而加快。他不再看那光,只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灶膛里柴火噼啪,锅里芋头饭咕嘟冒泡,海米的咸香混着新米的清甜,在湿冷的空气里,丝丝缕缕,缠绵不绝。
他知道,今晚的饭桌上,母亲会反复擦拭那双新买的搪瓷碗,父亲会下意识地挺直腰背,龙玲信会多夹两筷子红烧肉,陈小六会把海米一颗颗挑出来,郑重其事地放进父亲碗里。而他自己,或许会默默添第二碗饭,把碗底的米粒吃得一粒不剩。
因为从明天起,陈爱国的名字,将被刻在小队仓库的木牌上,被写进收购站的单据里,被印在晒谷场新刷的公告栏上。那三个字会随着海风飘向更远的地方,飘过滩涂,飘过盐田,飘过每一寸他们祖祖辈辈耕作过的土地。
它不再只是户口本上一个墨迹,也不再只是渔船上一声粗粝的吆喝。
它是锚,沉进这片水土深处;它是旗,在风雨里猎猎作响。
陈海潮忽然想起昨日傍晚,他在海边教孩子们挖蛤蜊时,小北指着天上盘旋的鸬鹚问:“阿宝叔,鸟为啥飞那么高?”他当时怎么答的?哦,他说:“因为它翅膀底下,托着整片海。”
雨还在下,但陈海潮的肩头已不再觉得冷。
他加快脚步,奔向那缕炊烟升起的地方。那里有热饭,有等待,有尚未拆封的鞭炮,还有正在涨潮的、崭新的、属于他们的——198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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