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这玩意儿既精贵又麻烦,必须要赶早上天蒙蒙亮,露水很重的时候去掮。
一旦太阳出来,露水被晒干,这玩意儿就开始噼里啪啦炸,动作稍微大一点,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芝麻全掉地里,捡都捡不起来。
常有光最近天天早起,和吴四凤还有常得柱、常兴旺两家人一起到地里掮芝麻。
这天同样如此。
一直到太阳升到高处,露水差不多快要干的时候,他们才停下挥砍的动作,将地里的芝麻杆捆好放牛车上,开始往家运。
依旧是常得柱赶牛车,常有光和栓子以及又栓在两边以及后面扶着,一路磕磕绊绊,总算到了村子。
他们先去栓子家把她家的芝麻卸了下来,然后又去了常得柱家,最后才去了常有光家。
因为最近牛轮到她家照顾。
常水田的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不需要人扶着也能自如行走,就是依旧不能有大动作,所以他最近就在家里摘摘花生,晒晒芝麻、黄豆或者是看着场子,撵一撵偷食的鸟雀。
以往,常有光回家的时候,家里总是安静的,几乎没什么大的声音,每个人都在干自己的活。
但今天,还没进门,他就听见常水田有些急促又不好意思的声音,“不用不用,真不用你帮忙,你坐着就行了,我自己来,别弄脏了你这么好的衣裳……………”
另有一道处于变声期但并没有很难听,只是有些许沙哑但陌生的男声响起,还是不同于他们本地方言的普通话,“没事的叔叔,而且衣服脏了还可以洗干净。”
家里来人了?
常有光好奇推开门进去,就看到常水田正站在前段时间刚用石碾碾的光滑平整的院子里,和一个跟他的个头差不多的男孩拉扯着。
男孩儿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应该有一米七多的样子,大概是正处于青春期的缘故,身型略有些消瘦,侧对着她的身形看上去尤为单薄。
听到开门的动静,两人同时扭头往门口看。
常有光这才看清楚男孩儿的模样。
最多十六七岁的样子,菱形脸,眉毛浓黑,眼睛不小还是瑞凤眼,卧蚕很明显,鼻梁高但鼻头有些微微肉感,嘴唇同样有些肉感,唇角微微上勾,像是在笑一样。
总体来说,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很清爽,多看几眼也依旧清爽的男孩。
哟!
常有光在心里挑眉,还是个小帅哥。
她收回打量的视线,冲着常水田喊了一声,“爸。”
“家里来客了?”
常水田回神,赶忙道:“这是那个......沈老师的孙子,叫那个纪………………………………”
“纪端言。”纪端言自己接茬,冲着常有光微微点头,笑了一下。
“你好。”
怪不得呢。
她就说她家里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一看就是有钱人的亲戚。
常有光也冲他点点头,“你好,我叫常有光。”
说完,她没再看他们,弯腰把脚边的门槛卸下来,和常得柱一起把牛板车赶进去。
常水田见状,连忙放下手上的芝麻,过来帮着一起卸芝麻。
纪端言原地左右看了看,也跟着走了过来。
常有光在他弯腰的时候拦住了他,“你别动了。”
“对对对......”怀里抱着芝麻的常水田赶紧接茬,冲着纪端言道:“那个……………………………小纪啊,你去歇会儿,这点活不用你帮忙。
“没事,我可以。”纪端言开口,但常有光冲他摇摇头,“你别动了。”
她指了指他身上的白衬衫,又指了指板车上的芝麻,“这些芝麻是湿的,沾了不少泥还有灰,真弄脏了你的衣裳,就洗不出来了。”
纪端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衣裳,又看了看面前矮他不少但态度坚决,并没有第一次面对陌生人的局促和不好意思的常有光,有些无措地左右看看,“那我......”
“你不用特意帮忙干活。”常有光能理解这种到别人家做客,看人家一家人都在忙忙碌碌,而自己这个不熟的外来者在一边看着的尴尬。
她主动和他聊天:“你是来接沈老师回家的?”
纪端言摇摇头,“我快要开学了,过来看看奶奶。”
“快开学了?”常有光有些诧异,“今天才八月七号吧?现在开学都这么早吗?”
纪端言摇摇头,又点头,“也不是,是我马上高三了,确定明年参加高考,所以需要提前集训学习政治课还有一些学农学工的活动要参加。
常有光不了解这时候的高考要求,但清楚这时候读书确实要学工学农,便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这个政治课是经常性的还是就这一次啊?”
纪端言还是摇头,“不确定,看学校和一些上级部门的要求,这次的政治学习就是临时要求的,去年就没有。”
“哦。”常有光点点头,想着这段时间了解到高考还没有全国统一,都是各地方自行负责,便明白了。
但搞不好全国统一高考后还会有同样的规矩。
常有光目前虽然暂时读不了大学,但并没有放弃读大学的念头。
不论是自己考或者被推荐,她将来都一定要去读大学。
但她身在农村,资源和信息永远没办法第一时间接收到。
现在有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万一以后用得到呢。
她又问:“那你啥时候去啊?还有,你们去了之后到底学些啥啊?”
纪端言只确切回答了前一问题,后面的有点模糊,“15号正式集训,具体的学习内容,我也不清楚,但既然是政治学习,大概需要自报公议以及相关的政治思想审查和学习吧。”
常有光再度“哦”了一声,但并没有全听明白。
她知道这时候的各种审查很严格,尤其是成分和背景,但.......
“自报公议是啥意思?”
纪端言:“就是公开的政治和思想的集体审查,简单来说就是在集体面前介绍自己的家庭情况以及个人经历,让众人进行评议。”
常有光:“......”
原来这时候想考大学还不是私下政审,竟然要搞这种公开的评判。
那这岂不是很容易出现争斗。
毕竟大学名额那么少,要是有人起了坏心眼,那随便一句话都很有可能被上纲上线。
也不知道等她将来有机会读大学的时候还会不会有这样的规矩。
虽说她现在的出身妥妥的根正苗红,但多了解点总没坏处。
她便又问:“那等你上完政治课后能和我说说你们都学了啥吗?”
“啊?”
纪端言还是第一次遇到常有光这种自来熟的,微微愣了几秒钟,才试探着说出唯一的解决办法:“那我......集训完后给你......写信?”
“好啊好啊!”常有光朝他伸手,“一言为定!”
纪端言:“…………”
“一言为定!”纪端言握了握常有光的手,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有些没忍住问道:“不过你为什么想了解这些?”
常有光:“万一我哪一天也能上大学呢。”
“你也想上大学?”纪端言惊讶。
“对啊。”常有光点头,然后直愣愣盯着他,“还是你觉得我不行?”
“不是不是。”纪端言连连摆手,“只是你好像才十三岁吧,而且你不是刚开始自学小学内容。”
意思很明显,现在想这些,是不是有些早了。
常有光道:“人嘛,总得有点梦想。再说了,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要考大学的人,说不定还会是我往后几年甚至十几年生活中唯一的一个,难得有能了解外面的机会,了解高考和大学,我当然要多问问了。”
她说的理直气壮但并不惹人厌烦,反而带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冲劲儿,让人瞬间就生了好感。
纪端言的心里忽然生了一点愧疚,觉得自己刚刚好像有点说错话了。
他不好意思地碰了下鼻尖,又干咳了一声,“抱歉。”
“啊?啥意思?常有光有些莫名其妙。
纪端言解释:“我刚刚不是觉得你不能上大学,只是有些意外。”
“瞎!没事儿。”常有光摆手,“你这样想才是正常的,毕竟对我们这些乡下人来说,能正常读书的都很少,更别提读大学了,许多人可能都不知道大学是啥。”
“说起来,我还没谢谢你的学习资料呢。”常有光轻轻笑了下,“我也没想到陶记者最后会找到你头上,你整理那些资料也花了不少功夫吧。”
“也没有。”纪端言摇头,“我刚好在当家教,整理这些本来就是顺手的事儿。”
“整理可以是顺手,但多抄一遍可不是。”常有光还不至于看不清这点。
虽说人是陶红巾找的,人情其实应该算在陶红巾的头上,但不等于她没有承纪端言的情。
现在正主都出现在自己面前了,怎么也得正式感谢一下。
更别说沈方梅这段时间也没少帮家里的忙。
可家里现在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又不能直接给钱……………
好一会儿,常有光才想起来之前买来准备送给李维志但是一直没机会送出去的那支钢笔。
常有光抬眼看了下面前的小帅哥,给一个即将参加高考的学生送钢笔做感谢,合适合情合理。
还能顺势建立长久的联系。
毕竟这可是未来的大学生,妥妥的人脉。
纪端言还挺敏锐,在常有光看他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
他觉得常有光看他的眼神有点怪,没忍住问道:“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常有光当然不能说在想怎么给你回礼,便随口糊弄道:“没什么,就是好奇你多大了,我咋感觉你年纪也挺小的。你应该没有十八岁吧?”
纪端言:“我十五。”
常有光:“......”
“你才十五岁!那你岂不是十六岁就能上大学了!”
她还以为他十六七了呢。
所以这才是真天才吧!
“那你打算考哪所大学,学专业啊?”常有光这下是真的好奇了。
纪端言也没瞒着,“清大或者哈工大吧,应该会学机械工程相关专业。”
常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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