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张照片最终成了吴四凤的珍藏,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柜子里,哪怕常有光和她说有玻璃封,照片不会出问题,不会被看坏或者摸坏,直接挂墙上就行,她就是不听。
刚藏好照片,沈方梅就提着东西进来了。
有肉,有糖,有几块一看就质量特别好的布料,有给常有光姊妹三个的纸笔文具以及一笔钱。
吴四凤赶忙推拒,“这这这......这哪成,我们不能要。”
“拿着吧。”沈方梅不容置疑地将东西一股脑儿塞吴四凤手中,“我来你们家打扰,本来就该付房租和伙食费,这些都是应该的。”
吴四凤拿不定主意,下意识看向常有光,见常有光点头,她才满脸不好意思地收下。
沈方梅见状,笑道:“原来你们家是你在当家。”
常有光下意识摇摇头,但回忆起最近家里的事,好像确实她拿主意的时候比较多。
不过嘴上还是说:“主要是我爸妈胆子没我大也没我的脸皮厚。”
沈方梅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
“我啊。”常有光回答的很轻快。
几句玩笑般的话将房间里原本还有些滞涩的氛围揉开,气氛总算没那么尴尬了。
沈方梅既然带了肉,吴四凤准备一起做了,为她接风洗尘。
沈方梅还主动到厨房帮忙。
吴四凤自然表示不用,常有光也和吴四凤一样,以为沈方梅不一定会用农村的土灶,做不来这些活,但没想到她竟然干的有模有样。
常有光甚至觉得比她都熟练。
沈方梅见状,笑道:“很惊讶我竟然会干这些?”
常有光点点头,“您看着不像会干这些活的人。”
沈方梅摇头,“我都64了,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事没经历过,只是现在年纪大了,很少自己动手了而已。
常有光和吴四凤同款震惊,“您都64了!看着一点也不像。”
吴四凤甚至还说:“我以为你和我差不多,最多五十来岁的样子。”
沈方梅摇摇头,“我只是不像你们一样天天风吹日晒,才看起来年轻,其实早就黄土埋到脖子了。”
这年月的64岁和现代可不一样,这是真的高龄。
常有光没忍住问道:“沈老师,你既然都这么大年纪了,还下乡遭这份罪干啥。”
最主要的是她觉得沈方梅不像那种需要接受思想改造的知识分子,年纪又这么大了,下乡学习劳动纯粹就是找罪受。
沈方梅却道:“我是来寻找突破口和灵感的……………”
她开始说现在国画发展遇到的种种问题,除了对传统国画的封建性以及贵族性的批判外,一些接受了新思想,认为国画的发展要有新题材、新内容,要具有社会性价值,符合当下国情的人其实也一直在一个小圈子里打转。
“......比如他们画工人,工人永远都是激昂有力的,画少先队员,也永远只有可爱这一面,画农民,也只有丰收的喜悦,但人都是多面的,怎么可能只有一面值得描画,而且一旦一种类型的画得到了认可,那接下来会出现各种各样同类型的画,没有创新,只有源源不断的模仿和抄袭……………”
沈方梅似乎很痛心,又连续说了好些当下国画界的乱象,才继续道:“这些作品一开始看确实有新意,但随着模仿的人越来越多,就越来越死板和匠气,缺乏真正的生活气息和生命力。”
“我不想画这样的作品,但我接了十一国庆的宣传画报任务,所以才想着深入生活中直接观察,刚好小陶说你身上有种非常蓬勃且坚定的生命力,说你们大梨村的整体氛围很积极,我才过来。”
竟然是因为这吗?
常有光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身上有种非常蓬勃且坚定的生命力?”
她自己怎么没发现?
坐在灶膛后面小凳子上烧火的沈方梅扭头看向常有光,点点头,“你确实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要不是知道不会有人怀疑她的来处,常有光都要觉得沈方梅在说她是穿越的了。
还是说因为国家新成立,很多事情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各行各业也都在摸索新的方向,对前路和未来的迷茫几乎伴随着所有人,尤其像沈方梅这种有文化的有志之士恐怕会天天思考未来。
想多了,就乱了。
但她是穿越的,她知道未来的发展大方向,也亲眼见证过祖国未来的富足和强盛,所以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前路,也知道自己的每一步怎么走才是最正确的,以至于成了他们眼中的不一样?
沈方梅这时候却放下手中的火钳,认真盯着常有光的眼睛,看了好久,才说:“小陶和我说了很多你的事,从片区来你家的这一路上也一直听李片长夸你,就连刚刚你带我出去转悠的那一路,你们村的人看你的眼神都不是看小孩儿的眼神,他们很......尊敬,或者说敬畏你。”
常有光哭笑不得,“那是因为陶记者的报道……………”
把常玉华那天说的事解释了下,常有光才说:“是村里面的人想多了,觉得我好像很厉害。”
沈方梅摇头,“这只是最表层的因素,真正让你成长到现在这一步,被那么多人喜欢、认可甚至是敬畏,是因为你每一次的选择。”
“来之前,我了解过你,你虽然没做多少事,但每一次选择都正确又精准,好像你天生就知道路该怎么走一样。”
常有光:“......”
还真是因为这个。
但她肯定不能实话实说啊。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也没有吧,我也没做什么啊。”
沈方梅却摇摇头,“你做了很多。”
常有光:“......”
“你做这些的时候,有过担心,害怕或者迷茫吗?”沈方梅又好奇问道,眼也不眨地盯着常有光。
对上沈方梅灼灼的目光,常有光本来到嘴的敷衍拐了个弯,摇了摇头,“我没想那么多。”
“我就是觉得新政府是真心为我们老百姓好,既然政府让读书,那就去读,既然他们一直说卫生问题,那就注意,还有工作、表格甚至像您这样的知识分子下乡,这些都是新政府让做的事啊,就好像......”
常有光四下看了看。
厨房里的环境拥挤又昏暗,但天边最后一抹热烈燃烧的火烧云从她身后那个四四方方的小窗户铺洒进来,将原本昏暗的厨房照出一片橙红的小天地。
常有光指着窗户边被照亮的那块小天地,“你看这屋里,其他地方都黑乎乎的,就只有那一块最显眼也最好看。”
“在我看来,新政府就跟天边的那片云一样,光洒下来了,指着路说往这儿走,这儿亮堂,也离我们更近,那就去吧,反正再差也不会比解放前更差了。”
常有光走到窗户前。
那窗户对她来说有点高,她得踮着脚才能将两条胳膊垫在窗台上。
然后她就踮着脚趴在窗台上,双手撑着脑袋,看着外面的火烧云。
窗外橙红的光线将她那张黝黑的小脸照的红彤彤的,她回过头冲着沈方梅笑,比一般人要更黑更大更亮的瞳仁里倒印着天边的火烧云,像两股冉冉升腾的火苗。
“我没有想过很多事,对我们乡下人来说,路其实一直都只有一条,想要过好日子,就相信政府,然后坚定地跟在他们后面就行了。
“事实证明,跟着他们走就是正确的,我们现在就是在越过越好啊。”
沈方梅的大脑在这一刻忽然“嗡”了一下,已经开始自然解构刚刚看过的所有场景。
解放后,她参加过很多会议,听见过很多讨论。
工人应该怎么样画,农民应该怎么画?少先队员又应该是什么样的才足够有表现力,才具有社会价值。
可她觉得不应该将人贴上固定的标签。
农民不一定就非要和田地挂钩,不是在种地,就是在种地的路上,少先队员也不用永远只有可爱这一个模板,不是在操场上可爱,就是在去公园的时候可爱,或者其他时候可爱。
看着面前又重新趴在窗户上看火烧云的常有光,她的脑海中却再次浮现之前常有光回头看她笑的场景。
这一刻,沈方梅终于确信,自己这一趟来对了。
“有光。”沈方梅喊常有光。
常有光回头,就见她笑着说:“你等下还要去村里的扫盲班上课对吧?"
常有光点头,“对啊。”
“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我想看看你们上课时是什么样的。”
在知道沈方梅要来的那一刻,常有光就想过让她到扫盲班帮忙,只是人才刚到,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但沈方梅现在既然主动提了,不答应就是傻子。
常有光“嗯嗯”点头,“可以啊,不过您今天刚到,要不先休息一晚,明天再去也行。”
沈方梅摇头,“我又不累。再说了,我下乡不是为了享受,是近距离体验生活,就今晚吧。
常有光没再劝,反而趁热打铁,“那要不您今晚顺便给他们上堂课?他们刚好对您特别好奇。
“上课?”沈方梅倒还真没想过这一茬。
主要是在传统的认知中,画画似乎和农村人有壁。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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