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才知,那是临死反扑,是毒饵,也是引线。
际琦缓缓道:“所以,江彻,你萍里一行,带回来的不止是青平天籁气,还有这枚残骸,还有那口井,还有——一个可能早已洞开,却无人察觉的界门。”
殿内寂静如死。
羽澄却在此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师叔,弟子斗胆问一句:际虎道人,可曾去过那口井?”
际琦没有回答。
但他袖中左手,无意识攥紧,指节泛白。
答案已在不言中。
羽澄颔首,不再多问。
江彻却忽然上前一步,躬身道:“师叔,弟子有一请。”
“讲。”
“弟子愿往虎牙关,亲自探那口井。”
际琦眯起眼:“你去?你凭什么?凭你刚斩了许卫翰,身上还带着界息余韵?凭你手里只有一枚残骸,连界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凭弟子曾在萍里,见过一次界隙。”
此言一出,连羽澄都侧目。
江彻未看任何人,只望着案上那枚灰白残骸,声音低沉却清晰:“那夜斩许卫翰之前,弟子追一缕逃逸剑气至萍泽北崖。剑气撞上崖壁,崖石未损,却忽有黑纹浮出,如蛛网蔓延三丈,继而撕开一道三尺缝隙——内里幽暗,无风无息,唯有一点金光,一闪即逝。”
他顿了顿,抬起眼:“弟子当时未敢靠近,只以剑气遥刺,金光应声而灭。裂缝随之弥合,不留痕迹。”
际琦霍然起身:“你……亲眼所见?”
“弟子以心魔立誓。”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界隙非人力可召,非机缘不可遇。一修士一生,能见一次,已是天眷。而江彻不仅见了,还以剑气扰之,使之溃散——这意味着,他对界隙的感应,远超常人;更意味着,他体内那丝若有若无的界息,不是污染,而是共鸣。
际琦死死盯着他,良久,忽而转向羽澄:“你早知道?”
羽澄摇头:“弟子不知。但弟子信他所说。”
“为何?”
“因他若说谎,此刻早已被界隙反噬,魂飞魄散。”
际琦怔住。
随即,他颓然坐回椅中,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好。你去。”
“三日后,照影刑毕,你便启程。羽澄同行,为监。”
“是。”
“另——”际琦目光扫过二人,“此行若证界门属实,无论开于何方,无论通向何处……碧玄,必须抢在天擎之前,握住那扇门。”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
“因为二十年前,吴淮之战,不是为龙子而起。”
“是为界门。”
“当年淮国境内,也曾裂开一道缝隙。羽锦带队断后,不是为护大军,是为毁门。”
“她成功了。”
“可门虽毁,隙未消。余韵散入龙子血脉,才致其暴毙于我境——那不是入侵,是反噬。”
江彻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
所谓龙子入境,不过是界隙溃散后,逸出的一缕残息附于其身,使其形貌异化,气息紊乱,被碧玄视为挑衅……一场大战,只为掩盖一个真相:两界之隙,正在复苏。
而今日,虎牙关那口井,正是第二道裂痕。
际琦闭目,挥手:“退下吧。”
羽澄躬身,转身欲行。
江彻却在迈出殿门之前,忽而驻足,未回头,只低声问:“师叔,羽锦师姐……当年毁门之后,可曾留下什么?”
际琦久久未答。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飘散在穿堂风里:
“只有一块碎玉。玉上刻着三个字——‘门在北’。”
江彻脚步一顿。
北?
萍里在南,虎牙关在西,淮国在东……
北?
他脑中电光石火——璟霄峰后山,那片终年雾锁、禁止真传涉足的【寒渊林】,不就在峰北?
羽澄脚步亦缓,却未停。
风过殿门,卷起两人衣袂。
江彻走出大殿时,日头正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阶下青石缝里,几株倔强的断续草,在影中微微摇曳。
他未看羽澄,亦未看天。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右手。
掌心纹路清晰,指尖犹带剑茧。
那里,曾握过许卫翰的剑鞘,曾触过青平天籁气的微凉,曾染过界隙裂开时那一缕幽金。
而此刻,掌心之下,似有极细微的搏动,应和着远处某处——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忽然想起萍里废墟中,那座坍塌的药庐。
庐中梁柱焦黑,唯有一只陶罐完好,罐中半凝褐膏,散发甜腥。他当时以为是丹渣,顺手收走。后来才知,那是【断续草】熬炼七日所得精膏,专治界息灼脉之症。
而断续草……只生于界隙初裂之地。
他下山时,曾顺手采了三株,夹在《碧霄剑典》扉页中。
此刻,那书页之间,似有极淡的金芒,一闪而没。
江彻唇角微动,终究未笑。
风拂过山岗,吹散最后一丝血腥气。
而山外,虎牙关方向,云层正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极细,极淡,却确确实实,透出一线幽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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