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张,江彻总共带着五人,秘密往太末郡而去。
同行五人中,陈济是自己凑上来的,江彻还是答应了带他去。
张尔果是江彻自己带的。
严未晚也在,她是张尔果提议带上的。
未晚师妹...
“弟子不敢。”
羽澄伏首于地,额头触着青玉砖面,声音沉而稳,不颤不抖,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锋芒尽敛,余下的是千钧之重。
殿内烛火微摇,映得他脊背如松,肩线绷紧,似承了整座峰峦的压势。那枚筑基丹静静躺在玉匣中,灵光流转,氤氲着三寸青气,分明是宗门百年不出一枚的【九转清虚丹】,炼自太末郡云崖古藤、碧玄后山寒髓泉眼、以及七十二道雷劫残息所凝之引——此丹若成,胎息修士服之,可直破桎梏,叩开筑基门槛,十成十稳,无一丝反噬之险。
可他不动。
际琦盯着他,目光如刀刮过脊骨:“不敢?那你敢什么?敢把江彻往死里推?敢教他杀人?敢在萍里设局,让许卫翰死得不明不白,只留一具被剑气绞碎的尸身,连魂灯都未燃尽就熄了?”
江彻垂眸,未抬眼,亦未动。
他早知许卫翰之死,必有人兜底。可兜底之人,不是羽澄,便是际琦。如今际琦当面点破,反倒印证了一桩事:那一夜的风声,不止他一人听见;那一剑的余韵,也不止他一人记得。
羽澄仍伏着,额头未起,声音却更沉了几分:“师叔所言,弟子句句听清。但弟子所做之事,无一件逾越宗律,无一句欺瞒宗门。许卫翰私贩天籁气、勾结萍泽散修、伪造符箓调换巡防轮值——这些文书,已由萍泽执事堂盖印封存,正押解途中。他死前半日,曾密会三名外郡客卿,其中一人,乃天擎旧部流徙之裔,腰间佩玉,刻‘虎纹衔月’四字。”
际琦眉心一跳。
虎纹衔月——是际虎年轻时亲赐族中死士的信物,只传三十人,如今尚存者,不过七位。
羽澄没抬头,却已知这一击落准了位置。
他顿了顿,又道:“弟子未杀许卫翰。杀他之人,用的是《青冥断岳剑》第三式‘裂渊’,剑气中含三重叠劲,筋脉震断之痕,与弟子剑路截然不同。那夜风中有异音,非人踏枝,乃‘浮光掠影’步法擦过檐角瓦片所发——此步,出自《太末游龙谱》,是际虎座下第七位客卿所擅。”
他终于缓缓抬头,额上青玉砖印一道浅痕,眼神却清亮如洗:“弟子若真要杀他,何必留这诸多破绽?又何必,让江彻亲手斩出那一剑?”
殿内一时寂然。
江彻心头微震。
原来那一剑,并非偶然。
是羽澄将人逼至绝境,又以言语相激,诱其展露破绽;是羽澄暗中遣人搅乱巡防,撤走三处守阵;是羽澄令骆闻凌于子时初刻‘偶遇’许卫翰,引其入槐林死角……而最后那一瞬,他站在三丈外槐树影里,袖中指尖微弹,一道无声剑气削断许卫翰左足经络,令其失衡半尺——恰好,让江彻的剑,劈进他心口最弱的一处旧伤。
原来不是试探。
是授剑。
是教他如何杀人,如何借势,如何把一场私怨,锻造成一道宗门无法忽视的雷霆。
江彻喉头微动,终究未言。
际琦却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好……好一个‘授剑’。”
他抬手一挥,玉匣倏然合拢,青光尽敛,坠入袖中。
“你既懂授剑,便该知道,剑出之后,血已染刃。”
“江彻手上沾了许卫翰的血,也沾了韦枝的血。他若不清白,你羽澄便是第一个洗不净的人。”
羽澄静默片刻,忽而侧首,望向江彻。
那一眼极短,却极重,像把未出鞘的剑,轻轻抵在他心口。
江彻迎着他视线,未避。
羽澄便收回目光,再叩首一次,额头轻触青砖,发出一声极轻的“笃”。
“弟子愿领责。”
“愿受‘照影刑’。”
此言一出,江彻瞳孔骤缩。
照影刑——碧玄禁刑之一,非叛宗大罪,不得启用。受刑者入【玄镜渊】,镜中映其十年内所行诸事,纤毫毕现,真伪难掩。若有一事欺瞒,镜面即裂,神魂反噬,轻则疯癫,重则当场魂散。
而羽澄,竟主动请刑?
际琦亦是一怔,随即冷笑:“你倒干脆。”
“不是干脆。”羽澄直起身,衣摆拂过砖面,如刃归鞘,“是干净。弟子所行之事,件件有据,事事可查。若师叔不信,弟子愿以照影为证,亦愿将萍里所得所有文书、证人名录、气脉勘图,尽数呈交宗事殿,由三位长老共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彻,又落回际琦脸上:“江彻亦当同入玄镜渊。他所见、所闻、所思、所为,皆可照。若他果与韦枝勾连,弟子甘愿与他同受诛魂之刑。”
江彻呼吸一滞。
这不是保他。
这是把他钉在案上,与自己并排而立,同受审视。
若他真有半分虚妄,羽澄便陪他一道死。
际琦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似卸下千斤重担,又似吞下万斤苦胆:“……你们两个,倒是越来越像了。”
像谁?
像当年的羽锦与羽澄。
一个肯死,一个肯活。
一个以命换局,一个以局换命。
殿外忽起风声,卷着几片枯槐叶撞在窗棂上,啪嗒,啪嗒。
际琦闭目,手指掐入掌心,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怒意,唯余疲惫:“照影刑,三日后辰时。地点,玄镜渊底。”
他看向江彻:“你去萍里,还带回一样东西。”
江彻心头一凛。
来了。
际琦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案上。
非玉非金,通体灰白,形如半枚残缺兽齿,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隙深处,隐隐泛出淡金色微光。
“此物,取自许卫翰贴身香囊。萍泽执事堂验过,非人间所有,乃‘界隙残骸’。”
江彻瞳孔骤缩。
界隙残骸——传说中,天地初开时,两界未稳,常有裂隙游走于虚空之间。裂隙崩塌之际,或有碎片坠入尘世,其质不可炼、不可祭、不可驭,唯有一用:辨界。
凡持此物者,近界隙百里之内,残骸生光;若近伪界之门,其光转赤;若近真界之钥,其光化金。
而真界之钥……整个碧玄,只有一处记载。
太末郡,虎牙关。
际琦盯着江彻,一字一句道:“许卫翰死前三日,曾赴虎牙关外三十里,拜谒一座无名荒庙。庙中无神像,唯有一口石井。井壁刻有‘衔月’二字,深不见底。”
江彻指甲陷进掌心。
他记起来了。
那夜槐林,许卫翰濒死之际,并未求饶,而是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厉又快意:“……你可知,你剑气里,混着一丝‘界息’?你根本不知自己是谁养的狗……”
当时他以为是疯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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