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彻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源在何处?萍里?千水?还是……那尚未谋面的、右目失明的十一岁孩童眼中,那一缕微弱却执拗的金光?
他转身,走向静室。
胡嫣与骆闻凌默然随行。
沈砚未阻,只静静看着三人背影没入雨帘,才低声道:“备马。去青芦村。”
身后灰袍修士应诺,袖中却悄然滑出一枚铜钱,轻轻抛向空中——铜钱翻飞三圈,落于掌心,正面“平”字朝上,背面“赵”字隐没。
同一时刻,千水郡南三十里,青芦村。
泥泞小路上,十一岁的男孩赤着脚,踩过积水洼,左眼覆着半透明鲛绡,右眼空洞灰白,却似能穿透雨幕,望见极远处某座城池崩塌的轮廓。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中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倒映着铅灰色天空,也倒映着他自己——那倒影里,左眼金光微闪,竟比真实更清晰一分。
村口老槐树下,赤脚郎中蹲在地上,正用烧红的铁钎烙一只瘸腿野狗的伤口。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只哼了一声:“阿烬,又去坟岗捡柴?小心豺狗叼了你去。”
男孩不答,只将陶碗递到郎中眼前。
郎中皱眉:“又来?这水……”
话未说完,他忽然僵住。
因那碗中清水,正无声沸腾,蒸腾起细密白气,气中隐约浮出三道人影:一青衫,一素白,一玄黑,踏雨而来,衣袂翻飞,竟似已站在村口。
郎中猛地抬头,望向雨幕尽头。
那里空无一人。
可他额上冷汗,已如溪流般淌下。
他一把拽过男孩,将他按在自己膝上,右手拇指蘸着狗血,在男孩左眼皮上急速画了一道歪斜符纹——血符未干,便簌簌剥落,化为灰烬。
“走!”郎中嘶声低吼,将男孩往村后山坳狠狠一推,“往北,进雾林!莫回头!若听见铃响,便挖心剜目,把心塞进左眼眶里!”
男孩跌坐在泥水中,怔怔望着郎中。
郎中却已转身,抄起烙铁,迎向村口方向,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那铁钎不是烙狗的刑具,而是千军万马之前,一杆未折的旗。
雨,越下越大。
江彻三人踏入青芦村界碑时,脚下青砖骤然龟裂,裂缝中涌出汩汩清水,水色幽绿,泛着淡淡青光——正是【青平天籁气】的本源色泽。
胡嫣指尖心灯青光暴涨,照亮水光深处,赫然浮现出数十个扭曲挣扎的人形轮廓,皆身着千水外门弟子服饰,面目模糊,却齐齐仰头,朝向村后山坳方向,无声嘶喊。
骆闻凌拔剑。
剑未出鞘,鞘身已嗡鸣不止,似与地下水流产生共鸣。
江彻却抬手止住二人。
他俯身,掬起一捧幽绿水,水入掌心,竟如活物般缠绕指缝,丝丝缕缕钻入肌肤,带来一阵尖锐刺痛,继而化为磅礴清冽之意,直冲识海——
刹那间,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而是以气为引,以神为镜:
——平赵抱着襁褓冲出火海,身后追兵刀光如雪;
——许卫翰在密室烛下摩挲玉珏,窗外电闪雷鸣,映得他半张脸惨白如鬼;
——冯问远跪在祖祠牌位前,将一纸婚书撕得粉碎,纸屑混着血泪,飘向供桌下暗格;
——还有那男孩,在梦中反复攀爬一座没有尽头的青石阶,阶顶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座悬空道观,观门匾额被血污覆盖,唯余一角金漆,勾勒出半个“碧”字。
江彻缓缓攥紧手掌,幽绿水自指缝滴落,砸在龟裂青砖上,发出“嗤”的轻响,腾起一缕青烟。
烟散处,砖缝里钻出一株细弱青草,草尖凝着一颗水珠,水珠中,映出男孩奔向雾林的小小身影,以及他怀中那只豁口陶碗——碗沿缺口处,赫然嵌着一枚暗红色鳞片,形如火焰,触之微烫。
胡嫣忽而轻声道:“【青平天籁气】,本非人间灵材。”
江彻颔首,声音平静无波:“是碧玄开派祖师,斩龙取髓,炼气成源,赐名‘青平’,意为‘青冥平定,万象归元’。那龙,不是凡种。”
骆闻凌剑鞘一顿,抬眸:“龙脉?”
“不。”江彻望着雾林方向,雨丝拂过眉睫,凉而锐,“是碧玄祖庭之下,镇压千年的‘逆鳞古蛟’。平家血脉,本就是古蛟逆鳞所化之裔。许卫翰倒卖的每一丝青平气,都在加速古蛟苏醒。而那个孩子……”
他顿了顿,指尖一缕青气悄然逸出,缠上那株新生青草,草茎瞬间暴涨三寸,叶脉泛金。
“……他是古蛟睁眼时,第一滴坠落人间的泪。”
雨声轰然。
雾林深处,铃声初响。
极轻,极脆,似有若无,却让整座青芦村的鸡犬,同时噤声。
江彻迈步,踏入雾中。
胡嫣与骆闻凌一左一右,跟上。
三人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
而在他们身后,龟裂的青砖缝隙里,那株青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茎秆节节拔高,叶片层层叠叠,最终舒展成一朵碗口大的青莲。莲心未绽,却已隐隐透出一点灼灼金光,宛如初升之日,刺破永夜。
雨,还在下。
可青芦村的天,已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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