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完胡嫣的事情,而后又聊到严未晚。
她也炼气了,修的是璟烟峰的根本大法,碧玄祖师亲传五法之一的《上碧化无天法》。
她四年胎息后期,又是四年入炼气,如今炼气后又一年,还未二气但也差不远了...
羽澄搁下茶盏,青瓷底轻叩紫檀案,声如裂帛。
江彻垂眸,未答。
羽澄却也不等他答,只将那盏空茶又添满三分,热雾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眉宇间淡得几乎不见的倦意:“八师姐当年若不出手,你早成了吴淮边境一具无名枯骨。可她出手,不是为救你,是为杀龙子——你不过是一枚被推至悬崖边的棋子,偏生自己跳下去时,还顺手把敌人也拽了下来。”
崔信燕静坐如松,指尖在膝头微微一蜷,似欲言又止。
江彻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映着殿中悬垂的七盏琉璃灯:“所以,弟子此番萍里之行,也是饵?”
羽澄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错。许卫翰死,赵氏覆,千水乱局曝于日下,宗门震动——这震动越大,越有人坐不住。你以为你斩的是一个执事?不,你斩的是璟池峰上一根藤蔓的须根。藤蔓断处流汁,汁液所向,自有虫蚁循味而至。”
他顿了顿,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玉简,轻轻推至案前:“这是你让骆闻凌送来的密报副本。他以为交予宗事殿便算完事,殊不知,所有呈递掌门、掌殿的文书,皆有副册存于璟霄峰‘观微阁’。羽仪签收时,我已看过。”
江彻未伸手去取。
羽澄也不催,只道:“你查清了赵氏私炼灵傀、勾结外宗、吞没郡库、滥杀良民……桩桩属实,铁证如山。可你漏了一样——赵氏三年前,曾向璟池峰献过三十七具‘风灵引脉傀’,皆以风乡遗族残魂为核,炼成后供峰上真传试剑之用。”
江彻瞳孔骤然一缩。
风灵引脉傀——那是风乡最禁忌之术!以风灵本源为引,拘其残魂入傀身,再刻入剑气烙印,使傀儡生出拟态灵性,竟能模仿风灵御风之速、闪避之诡!此术早已失传千年,连风乡典籍中亦仅存残篇,更遑论以活魂为薪!
“风乡遗族?”江彻声音低哑,“赵氏哪来的风灵残魂?”
“风乡破时,逃出者寥寥。但有一支,被碧玄暗中截下,囚于萍里地窟三百载。”羽澄指尖轻点玉简,“你查赃物时,见过那些装魂玉匣——匣底都刻着细如蚊足的‘璟’字暗纹。你当是赵氏自刻?错了。那是璟池峰监造司的记号。每一只匣,都经羽乔师姐亲手验过。”
江彻喉结缓缓滑动。
羽乔……那个在霭林初见时,便对他含笑点头、赐下《云篆引气诀》残卷的温婉师姐;那个在萍里血战之后,悄然遣骆闻凌送来三枚回元丹的羽澄同门;那个在千水大牢外,隔着铁栅对他颔首致意、眉目间不见丝毫戾气的璟池真传。
原来她早知赵氏魂匣出自何方。
原来她默许赵氏以风灵残魂炼傀,只为供真传试剑。
原来她放任许卫翰坐镇千水,纵容其与赵氏沆瀣一气,非是失察,而是养痈遗患——养到足够溃烂,才好一刀剜尽。
“你恨碧玄?”羽澄忽问。
江彻沉默片刻,道:“恨。可更恨自己蠢。”
“不蠢。”羽澄摇头,“你若真蠢,此刻该跪在这儿求饶,或已横尸半途。你只是一直没看清——碧玄不是一座山,是一片海。浪打浪,潮推潮,今日你踩着许卫翰上岸,明日便有人踩着你尸骨登高。你查案如剥茧,一层一层撕开,自以为触到了真相内里……可你忘了,茧里裹着的,从来不是蚕,是另一只更大的蛾。”
他指尖一挑,玉简悬浮而起,青光流转间,数十幅影像浮现:赵氏地窟深处,一排排玉匣静静列于寒玉台,匣盖微启,幽蓝魂焰如萤飞舞;其中一匣之上,赫然压着一枚银丝缠绕的令牌,牌面阴刻“璟池监造·丙寅年”;再一帧,是许卫翰深夜独坐书房,面前摊开的并非账册,而是一卷泛黄皮纸,纸上墨迹淋漓写着“风灵九脉引法图解”,落款竟是“羽乔批注”。
江彻呼吸微滞。
“羽乔师姐批注的图解,教赵氏如何分魂、如何凝魄、如何引脉入傀……她没亲自下场,可每一笔,都在替赵氏执刀。”羽澄声音平静无波,“你举证许卫翰贪墨,那是癣疥;你揭穿赵氏炼傀,那是疮疡;可若捅出这图解,便是剖开璟池峰心口,剜出一块带血的肉。宗门会保谁?一个死了的执事,还是坐镇峰巅三十年的真传?”
江彻闭了闭眼。
风乡破时,他尚在襁褓。泠泠被锁进赵氏地牢那夜,他正伏在母亲背上,听着千水城外战鼓如雷。他从未想过,那场焚尽风乡的烈火,余烬竟飘了三百年,最终落进自己掌心,烧穿一道又一道人设的障壁。
“所以,”他睁开眼,目光澄澈如洗,“您让我回来,不是为领赏,是为选路。”
羽澄笑了。
这一次,笑意真正抵达眼底:“聪明。路有三条。第一,你带着证据,直闯宗事殿,当众呈禀。结果如何?羽仪当场撕毁文书,羽乔闭关疗伤三月,许氏以‘监察失察、构陷同门’之罪褫夺你胎息位格,贬为杂役。你余生将在扫阶浇花中渡过,而赵氏魂匣,三日后便运往璟池峰后山‘砺剑谷’,供新晋真传试锋。”
“第二条呢?”江彻问。
“第二,你将玉简交予我。”羽澄指尖一点,玉简青光倏敛,“我替你呈至掌门案前。际怀真人素来刚正,必彻查。羽乔或受申饬,监造司主事革职,赵氏残党清剿——可你也永无可能再入璟霄峰核心。真传候选、功法秘藏、洞府灵脉……一切与‘信任’相关之物,将永远与你无关。你将成宗门最锋利的一把刀,却永不得近主君之侧。”
江彻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三条,他已不必问。
羽澄替他说了:“第三,你什么也不做。把玉简碾碎,把记忆封存,把萍里当作一场梦。你仍是胎息监察,仍是璟霄新秀,仍可随骆闻凌上峰修行,仍有望拜入某位长老门下……只是从此往后,你眼里再不能有风灵残魂的幽光,耳中再不能闻地窟深处的呜咽。你得学会,在每一份奏报的末尾,添上一句‘查无实据’。”
殿中寂静如渊。
窗外梧桐叶影婆娑,筛下斑驳碎金,落在江彻肩头,像一道无声的赦令。
他忽然想起泠泠离去前用力挥动的手臂,想起她仰起脸时,眼中跳动的、比星火更灼烫的自由。
“弟子选第三条。”江彻开口,声音平稳得如同宣读一份寻常公文。
羽澄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随即化为更深的审视:“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江彻躬身,额角抵上冰凉地面,“弟子蒙宗门恩典,得窥仙途,岂敢以私愤乱纲常?萍里之事,证据确凿者,已尽数呈交;其余捕风捉影、道听途说之语,弟子不敢妄议,亦不愿因己臆断,污损峰上清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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