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的东西;你想进去,又不知道门后面等着你的是什么。
吕迈在观礼台上看得眼睛都不眨了。他是懂拳的,知道叶景初这个“站住”有多不简单。八卦掌的核心就是走转,不走不转,八卦掌就废了一半。但叶景初偏偏不走不转,他就是要站着打。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自己的功夫有
绝对的自信,自信到不需要用八卦掌最擅长的步法来弥补其他方面的不足。
或者说,他的“站”本身就是一种步法。
孙从周的眼睛彻底睁开了。他看着叶景初的站姿,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这一声“嗯”比刚才那声咳嗽更轻,但坐在他旁边的展听见了,而且听出了这一声“嗯”里的分量————那是认可,是一种极高的,极少给出的
认可。
台上,两个人对峙着。
陆云鹤没有先动。他在等。劈挂拳讲究“后发先至”,对方不动,他不打;对方一动,他的拳头比对方更快、更重、更远。
叶景初也没有先动。他也在等。八卦掌讲究“以静制动”,对方不动,他不打;对方一动,他的掌法就跟着对方的拳路走,像是影子一样甩不掉。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有动。
炭盆里的火跳了跳,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陆云鹤的脸在火光下像是铜铸的,棱角分明,没有一丝表情。叶景初的脸在火光下像是玉雕的,温润柔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台下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怎么还不打?”
旁边的人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噓——你懂什么,高手过招,打之前先看,谁先动谁就输了一半。”
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但不全对。真正的高手过招,不是谁先动谁输,而是谁先露出破绽谁输。陆云鹤和叶景初都在找对方的破绽,但两个人都把自己的破绽藏得很好,好到像是根本没有破绽。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帐外的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大了起来,风声尖厉,像是什么东西在叫。幔帐被吹得猎猎作响,炭盆里的火星被风卷起来,在空中飘了几下,又熄灭了。
吴淞叼着烟,歪着头看着台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身后的四十个士兵纹丝不动,像是四十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刺刀上的霜越结越厚,在炭火的光里闪着冷光。
观礼台上,李祖一又开始玩他的玉扳指了,但他玩得很心不在焉,转两圈停一下,转两圈停一下。邓卓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襟危坐,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马峻还是笑眯眯的,但他的笑已经
没有之前那么自然了,嘴角的弧度微微有些僵硬。
理查德放下了雪茄,史密斯收起了笔记本,两个人都在看台上,都在等。
张啸林依然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但他的手指在微微抖动——不是紧张,是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他见过陆云鹤打拳,那是五年前在振英堂的开馆仪式上,陆云鹤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一拳打碎了三块叠在一起的青砖。
那三块青砖不是普通的砖,是沪都老城墙上拆下来的老砖,比现在的砖硬得多。一拳碎三块,张啸林记了五年。
叶景初他没见过,但他听说过。法租界同仁堂那个笑眯眯的郎中,据说能把一张纸扔到空中,然后用学风把它劈成两半。张啸林一直觉得这是传说,是夸大其词。但此刻看到叶景初站在台上的样子,他开始觉得,那个传说可
能是真的。
台上,陆云鹤忽然动了。
不是大动,是小动。他的右脚尖微微向内扣了半寸,膝盖弯了一下,又直了起来。这个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叶景初看出来了。
叶景初的右手从胸前翻了出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像是在托着一只无形的碗。这个动作也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两个人的身体语言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陆云鹤的重心比之前低了不到一寸,叶景初的呼吸比之前慢了半拍。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台下的人根本感觉不到,但吕迈感觉到了,孙从周感觉到了,台上那两个当事人当
然也感觉到了。
他们找到了对方身上的什么东西。不是破绽,是一种默契——一种“可以开始了”的默契。
陆云鹤出手了。
他的右拳从腰间翻出,带着一股沉闷的破空声,直奔叶景初的胸口。这一拳看着不快,但力道极大,拳面还没有到,拳风已经先到了,吹得叶景初的长衫前襟猛地向后飘了一下。
劈挂拳的“单劈手”。
叶景初没有退。他的身体微微一侧,左掌从侧面迎了上去,掌心贴住陆云鹤的拳面,轻轻一带。这一带的力量不大,但角度极其刁钻,正好切在陆云鹤拳劲最薄弱的地方——拳劲刚出未出之际,力量还在手腕和拳面之间游
移,没有完全落在拳头上。
陆云鹤的拳被带偏了半寸,擦着叶景初的肩头过去,打在了空气中。
第一招,谁也没有碰到谁。
两个人同时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台下的观众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一招就结束了。太快了,快到他们的眼睛跟不上。只有那些真正懂行的人,才看清了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吕迈看清了。他看清了陆云鹤那一拳的力道有多猛,也看清了叶景初那一带的巧劲有多精妙。他坐在观礼台上,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他想喊一声好,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孙从周也看清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两颗蒙尘的珠子被人擦了一把,露出了底下的光泽。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台上,陆云鹤看着叶景初,眼神变了。
刚才那种石头一样的沉默还在,但石头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是兴奋,是遇到对手时才会有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兴奋。
叶景初也在看他,眼睛里的笑意比刚才浓了一些。不是挑衅,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温和的东西——像是郎中遇到了一个罕见的病例,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开方子,但又不想让病人看出自己的急切。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台下的人几乎看不到,但坐在前排的几个人看到了。他们看到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擂台上,浑身是汗,呼吸急促,却在对视的那一刻,不约而同地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们又动了。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留手——也没有下死手。他们在这之间的分寸拿捏得极好,像是两个在悬崖边上跳舞的人,每一步都踩在边缘上,但每一步都不会掉下去。
陆云鹤的劈挂拳完全展开了。他的双臂像是两条铁链,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每一拳都带着沉闷的破空声,一拳接一拳,连绵不绝。他的拳路大开大合,幅度极大,整个擂台在他的拳风下似乎都变小了。
叶景初的八卦掌也完全展开了。他的脚步开始移动,但不是普通的移动——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弧线,围着陆云鹤转,像是一条蛇在绕着猎物游走。他的掌法变化多端,时而刚猛,时而柔和,时而正面硬接,时而侧面巧带,把
陆云鹤的拳劲一一化解。
两个人在台上你来我往,打得虎虎生风。
台下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他们看不懂那些精妙的招式变化,看不懂那些细微的角度调整,但他们看得懂那种气势——那种两个顶尖高手全力以赴,却又点到为止的气势,比任何生死搏杀都更让人心潮澎湃。
观礼台上,那些达官显贵的表情也变了。
李祖一的玉扳指不转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忘了合上。他对武术向来没什么兴趣,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台上的这两个人,确实有让他挪不开眼睛的本事。
邓卓声的金丝眼镜差点滑到鼻尖上,他没有去扶,因为他怕一抬手就错过了什么。他的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前倾,像一只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的猫。
马峻脸上的笑容终于不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认真的表情。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面透出来的光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矮胖中年人该有的眼神。
理查德的雪茄已经完全灭了,他捏着那截熄灭的雪茄,蓝眼睛瞪得溜圆。他不懂武术,但他懂力量,懂速度,懂一个人在全力以赴时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场。台上的这两个人,让他想起了他在伦敦见过的最好的拳击手——不,
比拳击手更厉害,因为拳击手只用拳头,而这两个人用的是整个身体,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每一次呼吸,都是武器。
史密斯倒是比他的同胞镇定得多,但他的笔记本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他没有写——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他的词汇量不足以描述他此刻看到的东西,他脑子里所有的英文单词都翻了一遍,找不到一个合适的。
张啸林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但他的眼睛在动,飞快地动,追随着台上两个人的每一个动作。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轻慢到几乎听不见,但如果你仔细听,你会发现他的呼吸节奏和台上的打斗是完
全同步的。
孙从周的眼睛已经彻底睁开了,睁得很大,大到不像是他这年纪的人该有的样子。他的目光在陆云鹤和叶景初之间来回切换,像是在读一本极其精彩的书,每一页都不想错过。
李京霖捻佛珠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了,但不是慢慢地捻,而是飞快地捻,那串檀木珠子在他指间转得像风车一样快。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台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那串佛珠转动的速度出卖了他——他在紧
张。
吴淞叼着烟,歪着头,两只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看着台上。他的表情是所有人里最平静的,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果的戏。但他嘴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没有吐掉,也没有被烫到,因为他根本没有在抽
——那根烟只是叼着,已经灭了很久了。
台上,陆云鹤和叶景初的交手越来越快。
陆云鹤的劈挂拳已经打到了极致,他的双臂像是两条没有骨头的铁鞭,在空中甩出一道道弧线,每一道弧线都带着一股要撕裂空气的力量。他的脚步也越来越快,不再是一步一步地移动,而是像是在擂台上滑行,脚底和台板
之间几乎没有摩擦的声音。
叶景初的八卦掌也已经到了他平时不会轻易展现的深度。他的步法越来越复杂,不再只是简单的弧线,而是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圆,大圆套小圆,小圆绕大,整个人像是在台上画一幅看不见的画。他的掌法也越来越精妙,
每一次和陆云鹤的拳头接触,都像是在弹奏一件乐器,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两个人打了不知道多少招。
台下的人已经看傻了。他们忘记了叫好,忘记了鼓掌,甚至忘记了呼吸。整个棚里安静得只剩下拳掌相交的啪啪声、脚步移动的沙沙声,以及炭火噼啪的声响。
风雪的呜咽声从幔帐外面传进来,像是在给这场比试伴奏。
忽然,陆云鹤的右拳和叶景初的左掌撞在了一起。
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碰撞,而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拳面和掌心贴了那么一瞬。
就这一瞬。
两个人同时发力,又同时收力。陆云鹤的拳劲从拳面涌出,叶景初的掌劲从掌心涌出,两股力量在拳掌之间相遇,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砰”。
两个人同时后退了两步,站定。
陆云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拳,拳面上有一块红印,是叶景初的掌劲留下的。他的手指微微发麻,但骨头没事,筋也没事。
叶景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掌,掌心有一块青紫,是陆云鹤的拳劲留下的。他的手掌微微发抖,但关节没事,肌肉也没事。
两个人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陆云鹤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没有完全笑出来。
叶景初倒是笑了,笑得很温和,像是在药铺里对病人说“你这病不打紧,吃几副药就好了”的那种笑。
“陆馆主好拳法。”叶景初说。
“叶先生好学法。”陆云鹤说。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转向吴淞。
吴淞站在那里,嘴里的烟已经灭了很久,过滤嘴被他得扁扁的。他看着台上,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一眼,随手弹到了一边。
“二位,”他说,“谁赢了?”
陆云鹤和叶景初同时沉默了一瞬。
“平局。”陆云鹤说。
“平局。”叶景初说。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连语气都差不多——平静,坦然,没有一丝不甘。
吴淞看着他们,嘴角那道裂缝一样的笑容又出现了,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大了一些,大到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
“又是平局?”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满意,更像是一种感慨,“今天这是什么日子,怎么个个都打成平局?”
没有人回答。
吴淞转过身,面朝观礼台,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还有谁想打的?”他说,“今天这个台子,搭都搭了,人也都来了,不如打个痛快。”
没有人接话。
吴淞等了几秒,笑了笑,把两只手重新插进军大衣的口袋里。
“那就算了,”他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转身朝帐外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马蹄声重新响起,汽车引擎轰鸣着发动,一列车队缓缓驶离了人民中心。
帐内的人又像是被解了穴道,一下子活了过来。这一次比上次更热闹,有人大声叫好,有人热烈鼓掌,有人拉着旁边的人问东问西,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台上,陆云鹤弯下腰捡起自己的棉袍,抖了抖上面的灰,慢慢地穿上。他的动作很从容,和刚才打拳时的刚猛判若两人。穿好棉袍之后,他转过身,朝叶景初抱了抱拳。
叶景初也抱了抱拳,然后弯腰提起放在台下的药箱,朝陆云鹤点了点头,转身朝帐外走去。他的步伐还是那样慢,慢到像是在散步,但他走出去的速度却很快——几步就走到了幔帐边上,掀开帐子,消失在风雪里。
陆云鹤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也从另一边下了台。
两个人没有多说一句话。
观礼台上,李京霖的佛珠终于不捻了。他把佛珠从手腕上解下来,缠在手上,慢慢地站起来。孙从周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一前一后朝后门走去。
任展站起来之前,先看了张啸林一眼。张啸林点了点头,任展便站起来,跟在李京霖和孙从周后面走了。张啸林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站起来之后,整了整衣襟,把长袍的下摆抚平,然后不紧不慢地朝后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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