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秦婉儿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抄件,脸色比往常更沉静三分:“老板,刚收到的消息。今天清晨,一艘挂巴拿马旗的货轮‘海燕号’,在舟山海域被国军舰艇逼停,船长拒绝登检,双方对峙三小时后,货轮转向公海,但已被全程监视。船上载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曹大成,“三台德国产‘贝林格’全自动织布机,十二台英国‘普拉特’细纱机,还有……二十吨印度产精梳棉。”
曹大成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锐响。
张昉却依旧坐着,只抬眼问:“船长有没有发求援电?”
“发了。”秦婉儿声音平稳,“通过怡和洋行转的密电,原文是:‘海燕衔枝,风急浪高,枝重难渡,乞援于岸。’”
“海燕衔枝……”张昉轻声念了一遍,忽然笑起来,笑声里竟有几分快意,“好个‘枝重难渡’。沈老板说得对,光有设备,没有枝干支撑,终究是飘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木格窗。初夏的风裹挟着梧桐香气涌进来,拂动他额前碎发。楼下人群喧闹,孩童追逐着糖纸奔跑,黄包车夫倚在树荫下喝水,几个穿着旧式学生装的青年正围着一张新贴的布告指指点点,布告上墨迹淋漓:“上海各界支援舟山渔民联合会成立启事”。
张昉静静看了片刻,忽然问:“秦经理,咱们茶楼后巷,那堵老砖墙,是不是去年台风塌过一半?”
秦婉儿一怔,随即点头:“是。后来用青砖补了,但颜色不一,看着碍眼。”
“补得好。”张昉转身,目光如刃,“回头让石老板带人,把整面墙扒了,重新砌。青砖不用新烧的,就用拆下来的旧砖,一块块洗刷干净,按原来的纹路,一砖一缝,垒回去。”
曹大成听得满头雾水:“乔老板,这……”
“旧砖垒墙,不取新,不抢功,不遮丑。”张昉打断他,语气平缓却斩钉截铁,“就像咱们办厂——机器可以进口,技术可以学习,但根子,得扎在这片土里。洋货再好,也是借来的枝;自己长出来的树,哪怕慢一点,歪一点,风一吹,叶子哗哗响,那才是真声。”
他走回桌边,终于拿起曹大成那份手写协议,抽出钢笔,在末尾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不是“乔老板”,而是“张昉”两个端正楷书,力透纸背。
签完,他将协议递给秦婉儿:“送去石老板桌上,就说,半日成衣联合体第一份契约,今日立成。请他喝杯茶,顺便问问,那堵墙,最早什么时候能动工?”
秦婉儿双手接过,微微颔首,转身欲走。
张昉忽又叫住她:“等等。”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铜质小铃铛——只有拇指大小,铃舌是颗小小的铜珠,表面磨得温润发亮。他轻轻一晃,铃声清越,短促,却异常清晰。
“把这个,挂在后巷那堵墙的最高处。”他说,“等第一块旧砖垒上去那天,让它响。”
秦婉儿垂眸,接过铃铛,指尖触到那温润铜身,仿佛触到某种无声的誓约。她没说话,只将铃铛仔细收进随身布包,然后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茶楼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有人在猜拳,有人在夸赞梅香的歌喉,有人拉着徐少言问:“徐经理,听说你们茶楼要办夜校?教识字?”
徐少言正举着酒杯,闻言朗声笑道:“可不是嘛!明儿就开课,头一课,教写自己名字!”
楼下热闹如沸,楼上静得只闻风过窗棂。
曹大成望着紧闭的房门,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了地,又轻飘飘地升了起来。他慢慢坐回沙发,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之后,竟有回甘,悠长绵厚,久久不散。
他想,这茶楼的名字,或许真没那么随意。
“半日茶社”——偷得浮生半日闲?不。
是忙里偷半日,把该做的事,做得比别人多半天;是乱中守半日,把该守的理,守得比别人多半天;是众人皆醉时,偏要清醒半日,看清风从哪来,雨往哪去,砖往哪垒,铃往哪挂。
而那个叫张昉的男人,正站在窗边,身影被斜阳拉得修长,投在斑驳的木地板上,像一道不肯弯折的印痕。
楼下,胜利缝纫机厂的章老板突然拍案而起,举起酒杯:“来!敬乔老板!敬咱们这‘半日’——不为偷闲,为争朝夕!”
满堂应和,声浪掀翻屋瓦。
张昉转过身,笑容温煦,举杯致意。
杯沿相碰,清脆一声。
像铃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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