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昉听完,手指在红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疾不徐,却像敲在人心坎上。他没接曹大成那句“专做新政府的衣服”,反倒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啜了一口——茶是秦婉儿早备好的狮峰龙井,火候恰到好处,清冽微甘,回甘里还带一星子山野气。他放下盏,目光沉静:“曹老板,你信不信,我这成衣厂,第一单活儿,不是给新政府做制服,而是给码头扛包的、拉黄包车的、修马路的,做一百套工装?”
曹大成一怔,眉梢微抬,随即笑出声来,却是苦笑:“乔老板这话……听着踏实,可也扎心。如今谁不想做公家生意?可公家的单子,哪有那么好接?光是验厂、报备、资质审查、样品打样、三次复检,没三个月下不了台面。您这厂子连厂房都还没落成,图纸怕是还在秦经理案头压着呢。”
“图纸?”张昉挑眉,“昨儿夜里就定了。今早秦经理已带人去江边老厂址丈量地基,下午三点前,营造图、水电图、排污图、消防通道图,全交到永庆商号石老板手里——他答应过我,七日之内,完成场地平整与基础浇筑。”
曹大成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当然知道石经——沪上营造圈里出了名的“铁算盘”,从不接无把握的活,更不垫资。能让他七日动工,必是有真金白银砸进去了,而且是让石经自己都觉得稳赚不赔的筹码。
张昉见他神色松动,便顺手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纸,推过去:“曹老板,你先看看这个。”
曹大成接过,只扫一眼,指尖就顿住了。
那是张昉亲笔写的《工装定制合作意向书》,字迹疏朗有力,抬头写着“沪兴纺织机械厂·半日茶社·胜利缝纫机厂·福庆商号·永庆商号联合倡议”,落款处,五方印章尚未盖全,但已有三方鲜红印痕:沈砚清的“沪兴”朱砂印、程老板“福庆”的篆体方章、石经“永庆”的八宝纹押角章——三枚印,像三颗铆钉,把一张薄纸钉成了铁契。
最底下一行小字,是他亲手加的:“首批订单:三百套工装,含上衣、长裤、帆布帽、胶底劳动鞋。每套成本价四元二角,订金预付三成,余款见货结清。工期:自地基交付日起,三十个自然日。”
四元二角?
曹大成脑子飞转——他卖一件进口法兰绒西服,标价十八大洋,毛利不过六成;而一套工装,用的是国产棉粗布、国产缝纫线、国产胶底鞋,成本压得死紧,四块二,竟还能有利润?再细看条款,订金三成,意味着对方手头至少已备妥近四千元流动资金;三十日交货,说明设备采购、工人招募、产线搭建全已在同步推进,绝非空口白话。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楼下,沈砚清跟张昉低声交谈时,曾指着秦婉儿递过去的一本册子说:“秦经理这份《国产纺机适配清单》,连主轴轴承型号都标得清清楚楚,比我们厂自己的台账还准。”
原来如此。
不是没人信他,是信他的人,早已在暗处把路铺好了。
曹大成把意向书轻轻放回桌面,指尖在“三百套”三个字上按了按,声音低了些:“乔老板,我信你这厂子能立起来。可……三百套工装,谁来穿?码头工人?他们一个月工钱才九块六,买双好点的胶鞋都要咬牙,谁会为一身衣服掏四块二?”
张昉笑了。
他没答,只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宋英华立刻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蓝布包袱,放在桌上后,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三套衣服:一套灰蓝粗布工装,剪裁利落,肩线挺括,袖口内侧用靛青线绣着极细的“半日”二字;一套深褐卡其工装,胸前有加固口袋,左胸口袋盖下,缝着一枚小小的铜质徽章,刻着麦穗环绕的齿轮;最后一套,是藏青细棉布的,衣领处滚了一道窄窄的白边,袖口、裤脚都做了暗褶收束,腰间配有皮质腰带,带扣是黄铜铸的五角星。
“这是样衣。”张昉伸手拈起那件藏青工装的衣角,指腹摩挲着布面,“福庆商号昨天连夜调来的头等棉纱,胜利缝纫机厂试跑的新机型做的平缝+链缝双线加固,沈老板提供的沪兴三号缝纫机,针脚密实度比洋货高两成。至于这徽章和五角星——”他顿了顿,“是上海总工会筹备组委托我们试制的第一批工装标识。”
曹大成呼吸一滞。
总工会?筹备组?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民间订单,是组织背书。一旦试制成功,后续就是全市、全省、甚至跨省调拨。三百套?怕是连第一批样品都算不上。
“可……”他喉咙发干,“总工会怎么找到你的?”
张昉望向窗外。茶楼二楼临街,正对着梧桐掩映的弄堂口。此刻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缓缓驶过,车后座上坐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抱着一摞油印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劳动保护常识(试行本)》。那人抬头朝这边挥了挥手,张昉也颔首回应。
“前天下午,我在徐汇区工人文化宫门口,帮一位老师傅修好了他的永久车链条。”张昉收回视线,笑意温淡,“他问我要不要听场讲座,讲‘新社会里的新工人’。我就去了。散场时,筹备组的老周同志,留我喝了杯茶,聊了半小时。”
曹大成彻底哑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许副主任只来露个脸便走——人家根本不是来捧场的,是来“验货”的。验这个叫乔老板的年轻人,是否真如情报所言,既懂实业,又通人情,更能踩准时代鼓点,把一根棉线、一颗纽扣、一道缝合,都缝进正在拔节生长的新秩序里。
沉默良久,曹大成深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十个名字、电话、仓库地址、库存数量。他撕下这张纸,蘸墨提笔,在末尾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曹记西服行,愿以全部库存面料、辅料及自有裁缝十六人,加入半日成衣联合体,首期供坯布两千匹,拉链五百打,纽扣三万粒,即日启运。”
写完,他将纸推过去,指尖抵着纸角,微微用力:“乔老板,我不求入股,不抢管理权,就想挂个名,做个联络员。日后凡有工装订单,无论大小,给我分三成裁缝工位——我亲自带人,把线头剪干净,把扣子钉牢靠。”
张昉没接纸,却伸出手,与他重重一握。
掌心相贴,温度灼热。
楼下鞭炮余音未散,梅香领着歌女们唱到了第三遍《团结就是力量》,歌声洪亮,穿透楼板,震得窗棂轻颤。而二楼这方小小空间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墨迹未干的承诺,和两双骨节分明的手,越握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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