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播耳机里传来老张急促的声音:“陆总!热搜爆了!#刘艺菲锁骨疤#冲到第七,底下全是问‘她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还有人扒出她小学奥数奖状照片……”
陆太郎没应声,死死盯着监视器里刘艺菲垂眸时颤动的睫毛。他忽然想起车祸那天清晨,老吴办公室窗台上那盆枯死的绿萝——茎秆断裂处渗出乳白汁液,在晨光里像凝固的泪。
采访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刘艺菲正把玩着谢安然递来的薄荷糖。铝箔纸剥开的脆响惊醒了恍惚的娄类。“娄老师?”少女晃了晃糖纸,“您刚才说要送我一本您写的《县域教育突围》?”
“啊?哦!”娄类慌忙从包里抽出本蓝皮书,封面边角已磨得发毛,“签个名吧……等等,您认识我?”
“您三年前在西南联大旧址做的讲座视频,我看了十七遍。”少女撕开糖纸,薄荷清香瞬间弥漫,“最后一页写着‘教育不是雕刻,是点燃’——可您知道吗?很多孩子连火柴都摸不到。”
娄类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见少女把糖含进嘴里,舌尖顶着糖块微微鼓起,像含着一枚小小的、青涩的果核。
回化妆间路上,谢安然忽然问:“疼吗?”
“什么?”刘艺菲正对着镜子补唇膏。
“锁骨那道疤。”
少女抬手碰了碰,指尖悬在离皮肤半寸处:“早就不疼了。但每次看到它,我就记得十二岁那年,妈妈蹲在出租屋地板上,用指甲油给我画假指甲——她说‘跳舞的人,手要好看’。可她不知道,我偷偷用胶带缠住肿胀的手指,就为了多练十分钟基本功。”
谢安然沉默良久,忽然扯松领带:“我七岁开始学钢琴。我爸是钢厂工人,攒了三年钱买二手琴,琴键掉漆,C4键还卡顿。有次我弹错音,他抄起扳手砸在琴盖上,木屑飞进我眼睛里。”他揉了揉眼角,“医生说没伤到视网膜,但从此我左眼比右眼怕强光——就像现在,棚里灯光太亮,我得眯着眼看人。”
刘艺菲停下涂唇膏的动作,转身直视他:“所以你讨厌所有光鲜亮丽的东西?”
“不。”谢安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初晴,“我只讨厌装模作样的光鲜。比如某些人一边骂应试教育毁孩子,一边把孩子塞进国际学校,再发条‘感谢XX校长亲自指导’的朋友圈。”
走廊尽头,陆太郎迎面走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霓虹合作方发来的消息:“吴桑病情恶化,东京电影节参展资格可能取消。另,贵司新项目《金陵往事》宣发数据持续低迷,建议重新评估。”
他抬头想说什么,却见刘艺菲已挽住谢安然的手臂,少女指尖无意擦过他腕骨凸起处,留下淡淡薄荷凉意。“陆哥,待会儿陪我们吃顿好的?”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听说公司楼下新开了家淮扬菜,蟹粉豆腐特别正宗——毕竟,再大的教育困局,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拆。”
谢安然顺势接过她手里那个印着茜茜传媒logo的帆布包,包带勒进他手臂内侧,很快洇开一小片淡红。他瞥见陆太郎手机屏幕反光里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忽然说:“陆总,下次宣发《金陵往事》,能不能试试换个角度?”
“什么角度?”
“不讲风花雪月。”谢安然扶了扶刘艺菲滑落的背包带,声音很轻,“讲讲当年南京长江大桥通车那天,守桥工人女儿在桥墩刻下的歪斜名字——她后来成了我们母校第一位女校长。”
刘艺菲接口,声音像一滴水坠入深潭:“再讲讲她退休那天,全校学生在操场拼出‘谢谢您’三个字——用的不是鲜花,是每人从家里带来的旧课本。”
陆太郎怔在原地。他忽然想起老吴病床头那张泛黄照片:年轻时的老吴穿着中山装,在刚建成的长江大桥合影,胸前别着枚褪色的劳模徽章。照片背面有行小字,是他从未注意过的钢笔字:“1968.12.29,桥通了,我女儿能上小学了。”
摄影棚外,三月的风卷着柳絮扑向玻璃幕墙。一只迷途的蜜蜂撞在窗上,嗡嗡振翅,透明翅膀在阳光里折射出细碎彩虹——它找不到出口,却固执地一次次撞击,仿佛坚信那层透明屏障之外,就是整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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