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上辈子,亲眼看着被拐走、再没找到的那些孩子的编号。
号码旁,还有一行小字,是去年冬天,他亲手刻在窗框内侧的:**松河,未完。**
暮色四合,灯火初上。
林振东抱着儿子,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卖糖葫芦的老汉见了他,忙不迭摘下最大最红的一串递过来:“林老板!虎子回来了?好事儿!拿去,甜嘴儿!”
林振东没推辞,接过糖葫芦,剥开外面那层薄薄的糖衣,掰下一小块,塞进虎子嘴里。孩子含着,眼睛弯成月牙,甜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林振东洗得发白的布褂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他抬头,对老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老汉莫名觉得心口一热,赶紧又塞过来两串:“拿着拿着!给秀莲嫂子、良子他们也尝尝!”
林振东点头,把糖葫芦递给斌子:“分了。”
斌子默默接过,转身朝屯子方向走去。林振东没再看他,只抱着虎子,继续往前。路过一家刚挂上“松河镇合作商店”木牌的小铺子,他脚步微缓。店门虚掩,里头传来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还有个年轻姑娘清脆的报账声:“……三斤棒子面,八毛二;一盒火柴,三分;两块肥皂,五毛……”
林振东没进去,只隔着门缝,往里扫了一眼。
柜台后,姑娘扎着两条粗辫子,低头拨拉着算盘,侧脸被煤油灯照得柔和。她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样式简单,却擦得锃亮。
他记得,这镯子,是前年冬天,他替供销社跑省城拉化肥,带回来的“紧俏货”。当时全镇就三只,一只给了镇长夫人,一只给了妇联主任,最后一只,被他悄悄塞进了这姑娘的抽屉里,附着一张纸条:“替我盯着点,东边那片新盖的平房,谁家半夜常有陌生男人进出。”
姑娘当时没应,只低头,把镯子推回抽屉深处,手指尖儿微微发红。
林振东收回目光,抱着虎子,迈步走进越来越稠密的灯火里。
他要去买票。
可买票之前,他得先去一趟邮局。
寄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牛皮纸,地址栏写着:吉省省城,光复路,百货大楼,张副经理亲启。
信里只有一句话,用钢笔写就,字迹锋利如刀:
**“张哥,您上个月托人捎来的那批‘苏式收音机’,外壳喷漆工艺不错,就是内部线路板,用了南边走私的劣质铜箔——我修了三台,全烧了。您要是信得过,这批货,我按原价收,再加两成损耗。附:松河镇,缺一台能播全省天气预报的收音机。”**
落款处,没写名字,只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虎头。
信封封口,用火漆印章摁下——一枚小小的、爪印形状的红印。
那是他亲手刻的。
火漆未干,他便起身,抱着虎子,推开邮局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夜风已起,带着初秋的微凉,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他沾着糖渍的衣角,飞向远处火车站方向。
那里,一列绿皮火车正缓缓启动,汽笛声悠长而苍凉,穿透暮色,传向远方。
林振东站在邮局门口,望着火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虎子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手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问:“爹……咱家的山,以后……还能赶吗?”
林振东低头,看着儿子睫毛上还挂着的泪珠,在路灯下微微闪烁,像两粒不肯坠落的星子。
他轻轻笑了,这次,是真笑了,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来,声音低沉而温厚,仿佛裹着山间最暖的风:
“赶。当然赶。”
“等爹从省城回来,带你去后山最高的砬子顶上。那儿风大,云低,伸手就能扯下一把雪白的云絮——爹给你做成一朵大大的、会飞的棉花糖。”
虎子咯咯笑起来,小手胡乱抓着爹的耳朵:“那……那乐乐哥哥呢?”
林振东没立刻回答。
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松河镇夜晚清冽的空气,那气息里,有泥土的微腥,有炊烟的暖香,有糖葫芦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远方铁轨与钢铁的、冰冷而执拗的味道。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那点疲惫早已沉入深潭,只余下一片幽邃而坚定的平静。
“乐乐哥哥……”他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无声却有力的涟漪,“他呀,正在赶另一座山。”
“一座……比后山更高,也更难赶的山。”
风起。
灯火摇曳。
林振东抱着儿子,转身,汇入人流,走向火车站售票窗口。
他身后,松河镇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连绵成一片温热的、倔强的、永不熄灭的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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