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是种地时划的。”朱秀兰转过头,雨水顺着她挺直的鼻梁滑落,“可去年秋收,我亲眼见她右手拎着半桶泔水喂猪——那疤,位置太靠上了,根本碰不到镰刀。”
林振东抬眼,撞进她清亮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质疑,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水,底下暗流汹涌。
“所以?”他问。
朱秀兰抹了把脸上的水,忽然笑了,那笑容像雨缝里漏下的第一缕阳光:“所以,她骗我。可她儿子乐乐的鞋底,补丁是新纳的,针脚细密,比屯里裁缝铺的还匀称——她没闲心绣花,但有心思给儿子纳鞋。”
林振东沉默片刻,启动拖拉机。柴油机轰鸣声再次撕裂雨幕,车灯刺破水帘,照亮前方泥泞道路。他忽然说:“陈老酒昨夜回屋,踹门时左脚鞋跟掉了半块胶皮。今早我路过他家茅草屋,看见他正蹲在檐下,用烧红的铁丝烫鞋底——那铁丝,是从我家后院篱笆上偷的。”
朱秀兰没接话,只是把身体往前倾了倾,避开他手臂。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徒劳地左右摆动,刮开一层水,立刻又被新的雨幕覆盖。她望着前方扭曲晃动的路面,声音很轻:“振东,你说……人心里的疤,是不是比手上更深?”
拖拉机颠簸着驶出养猪场大门。后视镜里,那扇锈蚀的铁门缓缓合拢,像一只疲惫的眼睛,终于闭上。
雨更大了。
车行至永安县城南街口,林振东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栋灰墙小楼前。楼门口挂着块褪色木匾,“永安县畜牧兽医站”几个红字斑驳难辨。他扛着尸体跳下车,朱秀兰紧随其后,两人淋得浑身湿透,却没人去擦。
值班的年轻技术员见状吓了一跳,急忙去叫王站长。片刻后,一个戴玳瑁眼镜、穿着洗得发白蓝制服的老头快步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他一眼认出林振东,又瞥见他肩上裹得严实的尸体,脸色顿时凝重:“快!解剖室!”
解剖过程很快。王站长亲自操刀,林振东打下手,朱秀兰站在不锈钢台边静静看着。当手术刀划开灰毛崽腹腔的瞬间,一股浓烈腐臭味冲得人胃里翻江倒海——肝脾肿大近两倍,表面布满灰白色坏死点;肠系膜淋巴结呈紫黑色,捏之糜烂;胆囊充盈着墨绿色胆汁,胆管壁可见出血点。
王站长摘下眼镜,用纱布狠狠擦了把脸,声音沙哑:“猪瘟病毒,强毒株。这崽子至少病了三天,传染期已过,整群都该隔离焚毁。”
他抬头看向林振东:“小林啊,你爹当年救过我儿子命。这事儿,我给你写个证明,盖公章——回头你拿着它去县革委会畜牧科告他们,养猪场负责人得蹲局子。”
林振东摇头:“不用告。您把这解剖报告,复印三份。”
“一份给县里,一份贴在养猪场大门口,一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朱秀兰脸上,“寄给靠山屯大队部,附上昨天咱们录的猪崽抢食录像。”
朱秀兰微微颔首,从湿透的褂子内袋里掏出一个防水油纸包——里面是昨夜用半导体录音机录下的四十分钟音频:猪崽争抢嘶鸣、赵哥夸夸其谈、灰毛崽临终抽搐……每一秒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王站长愣住了,随即苦笑:“你小子……比你爹狠。”
离开兽医站时,雨势稍歇。两人站在屋檐下抖落身上雨水,朱秀兰忽然指着巷口:“那不是卖地瓜的李瘸子?”
果然,斜对面屋檐下,一个独腿汉子正守着辆破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两个竹筐,里面堆满紫红色的地瓜。他见二人走近,忙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三颗门牙的豁口:“秀兰妹子,林兄弟!赶巧了,刚刨的‘蜜薯’,甜过初恋!”
林振东却没看地瓜,目光死死盯住李瘸子左手腕上——那里缠着一圈褪色红布条,布条末端,赫然缀着一枚黄铜小铃铛,样式古拙,铃舌已被磨得发亮。
朱秀兰呼吸一滞。
三年前那个雪夜,她抱着高烧抽搐的林虎子闯进李瘸子家,求他用祖传偏方救命。李瘸子掀开她衣袖时,手腕内侧那枚铃铛正轻轻晃动,发出细若游丝的“叮”声。
后来林虎子痊愈,李瘸子却再没提过报酬。只在某个清晨,她发现院门口放着一只粗陶罐,里面盛满金灿灿的野蜂蜜,罐底压着张黄纸,墨迹淋漓写着八个字:“因果不欠,铃响即还。”
此刻,那铃铛在微风中无声轻颤。
李瘸子却像什么也没察觉,依旧笑着递来两个地瓜:“尝尝!这蜜薯,专治心慌手抖,补气养神!”
林振东接过地瓜,指尖触到罐底时,微微一顿。那陶罐底部,不知何时被人用指甲刻了三个极小的字:
“金丝楠。”
朱秀兰没接地瓜,只是深深看了李瘸子一眼,转身走向拖拉机。雨丝渐密,她背影挺直如松,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像一道不肯弯曲的刃。
林振东把地瓜放进帆布兜,抬脚踏上车蹬。经过李瘸子身边时,他忽然压低声音:“李叔,后山黄皮子昨儿叼走我一只鸭子。”
李瘸子笑容不变,独腿轻轻点了点地面:“哦?那畜生胃口见长啊……”
“它临走前,朝西头吴寡妇家方向,眨了三下眼。”林振东顿了顿,“还冲着陈老酒家,龇了龇牙。”
李瘸子脸上的笑纹,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他低头摸了摸腕上铜铃,那铃铛依旧寂静无声。
拖拉机突突启动,碾过积水,驶向归途。
雨幕深处,西头那间漏风的茅草屋窗口,吴寡妇正踮脚站在炕沿,将一块洗净的蓝印花布仔细钉在窗框上。布面尚未干透,水珠顺着纹路缓缓滑落,像一道无声的泪痕。
而靠山屯北头,陈老酒家东屋的土炕上,一只沾满泥巴的胶鞋静静躺在角落。鞋跟处,半块黑胶皮歪斜翘起,断口新鲜,边缘还沾着几点未干的暗红泥浆——那泥浆的颜色,与昨夜林振东在猪场厂房地上,用干草覆盖的那片污迹,一模一样。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