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兰没再追问。她从裤兜掏出随身带的火柴盒,抽出根火柴,用指甲盖刮亮火头,凑近那处伤口。火苗舔舐着绒毛,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升起来,猪崽疼得一哆嗦,却没挣扎,只把黑亮眼睛转向她,瞳孔里映着跳跃的火光。
秀高翠兰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默默递来个小药瓶。朱秀兰接过拧开,倒出粒淡黄色药丸——那是林振东昨夜熬的土方子,用苦参、地榆和灶心土焙干碾粉制成的消炎散。
“你认得这个?”朱秀兰抬头。
秀高翠兰垂眸:“振东说,山里獾子被蛇咬,嚼了这草根就能活命。”
朱秀兰把药粉吹进伤口,动作轻得像给婴儿敷药。那头黑猪崽忽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她沾着药粉的手背。
就在这时,厂房外传来急促的哨声。赵德全脸色骤变:“糟了!后山防汛组来查猪场排水渠!说是上游水库泄洪,水位涨得邪乎——”
话音未落,远处真响起沉闷轰隆声,不像雷,倒像千军万马踏过冻土。朱秀兰猛地起身,透过猪场高窗望向后山方向——只见原本青黑的山脊线,此刻被翻涌的浊浪生生削去一截。浑黄的洪水裹着断枝烂草,正沿着山坳间的旧河道奔涌而下,所过之处,玉米秆子齐刷刷伏倒,像被巨人的手掌按倒在地。
“快!所有人撤到高处!”赵德全嘶吼着冲向门外。
人群慌乱奔逃时,朱秀兰却反向冲进猪栏。她一把抄起那头黑猪崽,又顺手捞起旁边三头最壮实的,塞进秀高翠兰怀里:“抱紧!往厂房二楼跑!”
秀高翠兰没犹豫,转身就走。可刚迈过门槛,她忽听身后传来极轻的“咔嚓”声——像枯枝折断,又像骨头错位。回头一瞥,只见吴寡妇正单膝跪在泥水里,左手死死按着右小腿,指缝间渗出暗红,而她脚下,半截断裂的木棍浸在血水里,断口处还粘着几点新鲜泥巴。
原来她刚才为护住那三头弱崽,硬是用腿挡下了倾倒的饲草架。
朱秀兰脚步顿住。暴雨砸在屋顶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她只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秀兰嫂子!”吴寡妇仰起脸,雨水混着血水从她鬓角流下,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求您……让我跟着养猪场!我识字!能记账!能剁猪草!还能……还能教乐乐认字!”
朱秀兰没说话。她解下腰间缠着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将黑猪崽捆在胸前,又扯下自己衬衣下摆撕成布条,蹲身托起吴寡妇的腿。粗糙的布条勒进皮肉,吴寡妇咬住下唇没吭声,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在抽搐。
“记账?”朱秀兰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天气,“去年冬至那天,靠山屯西头老槐树下,谁偷了王家三斤地瓜?”
吴寡妇瞳孔骤然收缩。她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两下,最终只低声道:“……是我。饿得狠了,偷完就后悔,第二天偷偷塞回两斤半,剩下半斤……给您家孩子煮了糖水。”
朱秀兰手上动作不停,布条系紧最后一道活扣:“后天上午九点,来猪场东厢房报到。工钱二十块,管吃住。等你腿好了,每天清点猪崽、记录饲料,少记一个数字,扣五分钱。”
吴寡妇怔住了。雨点砸在她脸上,分不清是冷是烫。
“为……为啥?”她哑着嗓子问。
朱秀兰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扫过远处奔涌的洪水,又落回她脸上:“因为今早我看见你给乐乐缝的鞋垫——里头夹着三片晒干的槐树叶。去年春上乐乐咳得吐血,你抱着他在后山槐树林里坐了整宿,对吧?”
吴寡妇浑身一颤,眼泪混着雨水滚落。她想说什么,却被朱秀兰抬手制止。
“别谢我。”朱秀兰转身走向厂房大门,雨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等洪水退了,你带乐乐来猪场,教他认第一个字——‘人’。”
话音未落,她已冲进瓢泼大雨。秀高翠兰站在二楼窗口,望着她逆着人流奔跑的背影,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她没擦雨水,只把掌心那点温热的潮意,悄悄按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此时,靠山屯北头,陈老酒正佝偻着腰,在泥水横流的后山小径上狂奔。他怀里紧紧揣着个化肥袋子,袋口用麻绳死死扎紧,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呜咽声。可当他冲到半山腰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下时,整个人猛地僵住——
树杈上,赫然挂着一只褪了毛的野鸡,翅膀被麻绳绑成诡异的十字形,鸡喙上还插着根染血的银针。更骇人的是,鸡腹被剖开,里头塞满新鲜的雄黄粉,在雨水中泛着妖异的橘红光泽。
陈老酒腿一软,差点跪倒在泥里。他死死盯着那野鸡肚腹,仿佛看见自己昨夜调制的药水正在那粉红色的肚子里沸腾、燃烧……
远处,洪水咆哮声愈发逼近,可他耳边却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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