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十五分钟,林振东来到了总供的大院。
跟看门大爷套近乎报备了一下后,他自个穿过两个横排平房,来到一栋上了年头的红砖二层小楼跟前,径直走了进去。
刚来到陆主任办公室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
雨势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车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无数小鼓槌在敲打耳膜。朱秀兰刚把驾驶室侧窗推开一条缝,一股裹着泥腥味的冷风便猛地灌进来,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乱舞,睫毛上瞬间挂了细密水珠。她眯眼望向养猪场高墙内——那排灰砖砌就的猪舍在雨幕中只剩模糊轮廓,屋檐下垂着几根被雨水泡胀的麻绳,随风晃荡,像吊在半空的枯枝。
“赵哥怎么还不来?”她低声嘟囔,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边缘被磨得发亮的漆面。
话音未落,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一个穿蓝布工装、头戴破草帽的男人探进半个身子,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胶靴陷在泥水里拔不出来,正甩着鞋帮子上的泥块:“来了来了!钥匙锈住了,折腾半天!”他抬头冲驾驶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林老弟别急,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先带你们绕后头进——那儿有道窄门,直通配种舍后头的装卸区,省得淌水。”
朱秀兰点头应下,踩下离合挂上一档。拖拉机突突震颤着缓缓挪动,车轮碾过积水洼,溅起半人高的浑浊水浪。秀兰嫂子下意识往里缩了缩,肩胛骨几乎贴上车门钢板,可那点距离在颠簸中根本不够——林振东左臂撑着方向盘,右肘不经意间擦过她腰侧,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窸窣声。她喉头一紧,指尖悄悄掐进掌心,却没躲。
装卸区是片低矮的水泥平台,四角插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作栏杆,顶上搭着油毛毡棚子,雨水顺着褶皱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赵哥掀开棚子边缘的塑料布帘子,朝里头喊了一嗓子:“老李!靠山屯的来了,赶早的猪崽子预备好没?”
里头应了一声,接着响起猪崽子此起彼伏的尖利嘶叫,混着铁链哗啦晃动的动静。朱秀兰跳下车时,一脚踩进个深坑,泥水瞬间漫过脚踝。他弯腰去拽胶靴,裤脚沾满黑泥,抬头见秀兰嫂子正踮着脚尖,小心翼翼踩着棚沿凸起的砖棱往前挪,裙摆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和一双纳着密密麻麻针脚的布鞋。他心头莫名一软,脱口道:“嫂子,我扶你一把。”
话出口才觉唐突,手悬在半空僵了两秒。秀兰嫂子却没推拒,只微微颔首,将左手轻轻搭上他小臂。那手腕细得惊人,皮肤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温度透过湿透的布料熨帖着他小臂的汗毛。两人并肩跨过最后一道积水沟时,朱秀兰听见自己心跳声比雨声还响。
棚子里弥漫着浓重的氨水味、饲料霉味和新粪便的酸腐气,混在一起直冲鼻腔。四十头断奶不久的长白猪崽子被圈在铁丝网围成的方格里,浑身湿漉漉地挤作一团,粉红鼻尖翕动,黑亮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陌生人。有几只瘦小的趴在地上,耳朵耷拉着,尾巴也不摇;另几只则亢奋地拱着同伴脊背,蹄子刨得水泥地簌簌掉渣。
“按你说的,挑三十公十母。”赵哥用铁钩拨开一头试图钻出围栏的猪崽,“公的看睾丸饱满不饱满,母的瞧乳头齐不齐——喏,这窝的,七对八对的都算数。”他弯腰拎起一只灰白相间的,指着它腹下四对排列匀称的粉嫩乳头,“这丫头片子将来下奶足,养大了能当母猪使唤。”
朱秀兰蹲下身,手掌覆上猪崽腹部。小家伙猛地一挣,皮肤下肌肉绷紧如弦,肋骨分明却富有弹性。他拇指按压后腿关节,触感坚实无肿胀;又掰开它嘴,粉红牙龈上两对新长的小犬齿锋利如刀片。“这头留下。”他松开手,猪崽立刻蹦跳着钻回同伴堆里。
秀兰嫂子蹲在他斜后方,膝盖压着裙摆,双手捧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温热的麸皮糊糊。这是昨夜熬的——猪崽换环境易应激,灌点温食稳住肠胃。她舀起一勺,轻轻吹凉,凑近一头蜷在角落发抖的棕毛猪崽嘴边。小东西鼻尖试探着碰了碰勺沿,忽地张嘴含住,呼噜呼噜吞咽起来,尾巴尖微微翘起。
“它认生。”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却让朱秀兰动作一顿。他侧头看去,见她鬓角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贴在颈侧,睫毛上沾着细小水珠,而那只捧碗的手腕,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暖玉似的微光。
赵哥叼着烟卷在旁指点:“挑猪要趁它吃饱闹腾时——这时候活泛,筋骨抻得开,病秧子藏不住。”果然,喂完麸皮糊糊不过十分钟,猪崽们便躁动起来。它们互相追逐撕咬,撞得铁丝网哐当作响,有的竖起前蹄扒拉围栏,露出结实的胸肌;有的仰头长嚎,声线清越穿透雨幕。朱秀兰目光如鹰隼扫过每一道跃动的身影:腿骨笔直无弯曲者为佳,脊背平直如尺者为优,臀部宽厚如扇者为贵。他伸手拎起一头黑背白肚的,指腹沿着它脊椎一路下滑,停在尾根处——那里肌肉丰隆,毛色油亮,毫无疥癣痕迹。“这头记上。”
日头在云层后艰难爬升,光线由铅灰转为惨白。两人蹲在泥水里整整三个钟头,手指被猪崽粗糙皮毛磨得火辣辣疼,膝盖跪出青紫印子,衣襟前襟全被溅上的泥点子染成褐色。当最后一头猪崽被塞进后斗隔层的稻草堆里时,朱秀兰直起腰,听见自己腰椎发出轻微咔哒声。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忽然发现秀兰嫂子正蹲在车斗边,用一块旧毛巾仔细擦拭每头猪崽沾着泥浆的蹄子。“猪蹄干净,路上少踩几脚,到了家也少得病。”她抬眼解释,发梢滴下的水珠落在毛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朱秀兰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见赵哥拎着本油渍麻花的记账本走过来:“林老弟,八十头猪崽子,六百二十块整。你点点数?”他递来一叠潮乎乎的钞票,最上面三张是崭新的十元大钞,其余多是五元、一元,还有几张被水泡得发软的贰角纸币。
朱秀兰接过来,指尖触到钞票上未干的潮气。他掏出兜里用蜡纸包好的钱,一层层剥开——全是崭新的十元票,棱角锋利得能刮破皮肤。当两张十元钞票递过去时,赵哥明显愣了愣,随即笑得眼角皱纹堆叠:“哎哟,林老弟手头真阔气!这年头谁揣新票出门啊?”他接过钱,特意对着棚顶漏下的天光照了照水印,又捻了捻纸面厚度,这才麻利地往记账本上划拉。
就在此时,装卸区铁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穿藏青工装、胸前别着“永安县畜牧局”塑料牌的年轻人闯进来,手里攥着张泛黄纸片,目光如钩扫过众人:“谁是靠山屯来的?今早县里刚下的紧急通知——所有外购仔猪必须现场验疫,补打猪瘟疫苗,否则不准运出辖区!”
空气骤然凝滞。雨声仿佛被抽走,只剩下猪崽们不安的哼唧。赵哥脸色唰地变白,烟卷从指间滑落,滚进泥水里。“王技术员……这、这事先咋没通知?”他声音发虚。
年轻人冷笑:“昨儿下午发的文,你们场长没看?现在补救——要么当场打针,要么原路退回,等三天后复检。”他视线钉在朱秀兰脸上,“打针费五毛一头,注射器押金两块钱,退回去?运费你们自己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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