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只通体雪白、唯独鼻尖一点乌黑的小猪崽猛地从草堆里窜出,像颗弹丸般直撞向朱秀兰小腿。它不叫不哼,只瞪着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竹竿,小小胸膛剧烈起伏,鼻翼快速翕动。朱秀兰心头一震——这神态,像极了当年自家后山那只总在暴雨前蹲守院门的黄皮子!
他蹲下身,没伸手去抓,只将竹竿轻轻搁在它面前。小猪崽歪头盯了三秒,竟伸出粉红的小舌头,飞快舔了一下竹竿末端。那一下濡湿微凉的触感,让朱秀兰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崽子……灵性。”赵哥凑过来看了眼,啧啧称奇,“我喂了半年猪,头回见它主动舔人东西。林老弟,要不你定它?”
朱秀兰没答话,只缓缓伸出手,掌心朝上,悬在小猪崽鼻尖三寸处。小猪崽犹豫片刻,竟真把脑袋往前一拱,轻轻抵在他掌心,温热柔软,带着初生的绒毛感。朱秀兰五指微收,将它小心托起。小家伙不挣扎,只把小脑袋往他手腕内侧蹭,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呼噜声,像一台刚刚启动的小马达。
“就它了。”朱秀兰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记:‘墨点一号’,断奶日……三月十六。”
秀兰嫂子飞快记下,抬头时,正撞上朱秀兰垂眸凝视掌中小猪的眼神——那目光深得像口古井,里头没有猎物般的算计,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他托着的不是一头待价而沽的猪崽,而是一粒即将破土的、沉甸甸的春天。
雨声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惨淡的天光斜斜切进猪舍,在浮动的尘埃里划出金线。朱秀兰抱着“墨点一号”走到舍门口,忽然停步。他仰起脸,望着门外灰白交织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混着青草与泥土气息的冷冽空气。远处,松河镇的方向隐约传来拖拉机突突的余响,像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
秀兰嫂子静静站在他身侧,没说话,只将黄布兜子往他手里塞得更紧了些。兜子沉甸甸的,鸡蛋在稻草里安稳躺着,韭菜叶脉舒展,酱豆腐的咸香丝丝缕缕渗出来——那是家的气息,是灶膛里不灭的火种,是风雨欲来时,人唯一能攥紧的、实实在在的暖意。
朱秀兰转过头,对上秀兰嫂子的眼睛。她鬓角被汗水浸湿,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暴雨洗过的山涧,清澈见底,映着天光,也映着他怀里那只蜷缩着、鼻尖一点乌黑的小生命。
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应付式的客套笑,而是嘴角真正向上扬起,牵动眼角细纹,露出整齐的白牙。那笑容里没有疲惫,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莽撞的、蓬勃的生机,仿佛他正亲手推开一扇门,门后不是泥泞山路,不是待售的猪崽,而是整个八十年代尚未展开的、粗粝而滚烫的春天。
“走,”他说,声音清亮,盖过了檐角滴落的雨滴,“回去。”
拖拉机重新发动,突突声再次响起,碾过湿滑的泥路,载着四十头活蹦乱跳的猪崽、一个怀抱“墨点一号”的男人,和一个攥紧黄布兜子、眼底燃着火苗的女人,朝着靠山屯的方向驶去。车后,雨帘渐薄,天光渐明,乌云边缘泛出微弱的金边,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又像一枚崭新的、尚在淬火的印章,即将重重盖在1983年这片湿润而滚烫的大地上。
车斗里,稻草微微起伏。四十头小猪崽挤在干爽的铺垫上,有的酣睡,有的睁眼打量世界,有的互相啃咬着粉红的小耳朵,发出细弱而执拗的“吱吱”声。它们不知道自己正奔赴何方,亦不知身后那场席卷永安县城的供销社改革风暴,将在三个月后彻底改写靠山屯的命运;更不知道那个怀抱它们的男人,口袋里揣着一张皱巴巴的自行车进货单,单子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永安五金厂,凤凰牌二八大杠,首批三十辆——钱已付定金三百五十元。”
而此刻,朱秀兰只是稳稳握着方向盘,目光投向远方蜿蜒的山路。山雾尚未散尽,白茫茫一片,可他知道,雾的尽头,是炊烟,是等待的人,是正悄然拔节的、属于他们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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