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嫂子没接,只看着他摊开的掌心,那几片山楂泛着湿润光泽,像凝固的夕阳。她顿了顿,才伸手拈起一块,含进嘴里。酸味先冲,继而回甘,舌尖微麻,喉头却莫名一热。她垂眸,盯着自己缸子里浮沉的青菜叶,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面吃完,雨势稍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几缕惨白日光斜斜切进来,照在湿漉漉的泥地上,蒸腾起一层薄雾。朱秀兰掏出怀表看了眼,七点四十五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嫂子,咱们得赶路了。再晚,回去路上天就擦黑,泥路更滑。”
秀兰嫂子点头,跟着起身。临上车前,她忽然折返回厂房门口,从赵哥手里接过一小包东西——是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猪胰子,还有一小罐新熬的猪油。
“赵哥说,这是厂里自产的,肥皂洗衣服不伤手,猪油炒菜香,让我们带回去给孩子补身子。”她把东西递进驾驶室,声音很轻。
朱秀兰没推辞,只接过塞进副驾座下。他发动拖拉机时,听见秀兰嫂子在身后说:“振东,往后……猪崽子的事,我跟你一起干。”
他握着摇把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只应了一声:“好。”
引擎轰鸣再次响起,拖拉机缓缓驶离养猪场。后视镜里,赵哥和小刘站在铁门边挥手,身影渐渐缩小,最终被雨幕吞没。朱秀兰开着车,手稳得像焊在方向盘上,可袖口下,左手小指却无意识地蜷了蜷——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递山楂时,指尖擦过她手背的微痒。
车行至永安县城郊外岔路口,朱秀兰忽然减慢车速。前方,县医院门口那辆熟悉的破旧三轮车果然停着,车斗上堆着几筐紫皮地瓜,车把上挂着个褪色布兜,兜口敞着,露出半截金丝楠木拐杖的暗沉木质。
“嫂子,你坐稳。”他低声道。
话音未落,拖拉机猛地一个急刹,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大片水花。秀兰嫂子身子前倾,本能抓住驾驶台边缘。她刚稳住身形,就见朱秀兰已推开车门跳下去,大步流星穿过马路,径直走向那三轮车。
车旁站着个瘦小老头,正佝偻着背,拿块破布反复擦拭拐杖头。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幽微却不灭的炭火。
“王伯。”朱秀兰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敬意。
老头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哟,是春林公社那个‘赶山的’?听说你家后山塌了,人没事吧?”
“托您吉言,人平安,还多亏了您老早年埋的那几棵‘引水樟’。”朱秀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今儿来,是想问问,您老那两口子……金丝楠木的事,可有信儿了?”
老头没接烟,只伸出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拐杖上一道浅浅刻痕,良久,才缓缓开口:“有信儿了。南边儿,梧州,有人见过一整棵,雷劈过,树心空了,可木纹还是活的——那人说,夜里能听见树心咚咚跳,像打鼓。”
朱秀兰呼吸一滞,瞳孔微缩。
“不过……”老头抬眼,目光如钩,“那人要价,一口价,三千块。现钱,不讲价。”
三千块。
秀兰嫂子在车上听得真切,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围裙边。三千块,够买下半个靠山屯!可她没出声,只静静看着朱秀兰的背影。那背影在灰蒙蒙的雨雾里挺得笔直,像一株刚抽枝的青?树,沉默,却自有千钧之力。
朱秀兰没立刻答话。他掏出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目光投向远处县城方向——那里,百货大楼的玻璃窗在雨后初阳下反射出刺眼白光,像一枚悬在空中的银币。
“王伯,”他吐出一口白烟,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三千块,我出。但得等——等我把自行车铺子盘下来,等第一车货进了靠山屯,等我攒够三千块现钱。您老信我么?”
老头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嗤”地一笑,那笑声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豁达:“信。当年你爹在老鹰崖救我一命,没要我一根毫毛。你小子……跟他一样,眼里有火,心里有秤。”他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我等你。三年,不,两年——梧州那棵树,我帮你盯着。”
朱秀兰郑重颔首,将那包烟整包塞进老头手里:“谢王伯。这烟,您老留着。”
转身回到拖拉机旁,他拉开车门,却没立刻上车。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他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天地间所有潮湿、压抑、未知的重量,尽数吸入肺腑,再化作胸中一团灼热的火。
然后,他跨上驾驶室,关上门。
引擎再次咆哮,拖拉机载着三十头活蹦乱跳的猪崽、两颗同样滚烫而沉默的心,以及一个沉甸甸的三千块诺言,在渐弱的雨声里,朝着靠山屯的方向,稳稳驶去。
车轮碾过泥泞,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蜿蜒向前,仿佛一条尚未干涸的、倔强伸展的生命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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