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五十八分。
林振东匆匆忙忙赶到了农机局旁边的晒场,永安县城的拖拉机架势培训班,俗称的“农机校’就是晒场里那个破土房子,条件艰苦。
停好自行车后,他顾不得满头大汗,大步流星的往里跑,终于在九点整之前到了屋里。
此时,屋里已经聚集了不少老少爷们儿,瞅着满头大汗的林振东,瞥了眼一旁干瘦的老头,一个个都不敢先吱声。
“林振东,你就是昨天没来的那个?”
那老师傅语气夹枪带棒,微微抬眼上下打量了林振东两眼,见到他身上的的确良衣服,更是没多少好感。
这一屋子的大老爷们,谁不是粗布汗衫,一瞅就是踏实干活的模样。
这林振东穿得板正,整得跟相亲似的,看着就不是啥正经学习的人,再加上昨天无辜旷到,他已经到了反感的地步。
林振东一听这语气就知道这老师傅不太好相处,不过这才是这年代最真实的模样,工作人员都拿死工资,尤其是这种农机校的教员”,工作稳定的不得了,谁会高看一个泥腿子。
没张口就骂,已经算是有素质的那一批。
林振东赔了个笑脸,瞅着屋子里的大家,主动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林振东,来自春林乡靠山屯大队,昨天因为个人缘由请假了一天,大家多多关照。”
话音落下,他大方的从裤兜里掏出一盒完整的大前门,挨个都发了一根,最后递到了坐在木凳子上的老师傅面前,恭恭敬敬的笑道:
“老师傅,那啥今儿路上耽误了点事儿,明天我一定早到。”
见这小子这么会来事儿,那老师傅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些,接过那根香烟夹在耳朵后,从一旁抽出来一本书扔给他:
“认识字儿吧!把上面的东西背熟,咱永安县每逢十号、二十号、三十号举办一次统一的考试季,有笔试阶段,会认字儿、写字儿自个多看看,不会的上午会统一教,好好记。
明天理论考试肯定是赶不上了,等二十号跟他们一批,别忘了时间,弃考至少一个月都考不了了,我姓张,以后叫我张师傅就行了,回去吧!”
有钱能使鬼推磨,乡土社会中的人情往来最为浓郁,圆滑市侩不是啥好词,但在某些地方真的很管用。
这一套林振东并不陌生,上辈子他去南方之后,在拖拉机修理厂上班,干了好几个月也考了拖拉机驾照。
只不过那时候已经九十年代初,理论考试和实操相对于84年更为繁杂严苛,也是那一次头一次让他升起了认字儿学习的念头。
这辈子显然没有那个顾虑,他随意坐在一个憨厚汉子递过来的干净小马扎上,翻了翻手中破旧发黄的书本,题目都很简单,在他眼里简直就是一个大人去做一加一等于几的问题。
农机校的张师傅讲课一板一眼,小屋子不足十平米,足足装下来是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
这年代能学习开拖拉机准备考证的人,一般都是不缺钱的人家,个顶个的壮实,也导致汗腺异常发达。
随着日头升到高空,人挤人的小房间里气温陡然上升,闷热无比。
林振东身上的的确良衬衫都湿透了,整个人因为太热,无聊,再加上昨晚睡觉都半夜十二点了,今早五点多就醒了,直接昏昏欲睡。
很快小花上学在课堂里经典招式的‘磕头,被林振东完整复述,小花也算是继承了他一听课就困的‘优良’基因。
渐渐地,这不足十平米的‘农机校’里死板念书的动静缓缓停下,张师傅眼神不满的瞅着摇头晃脑的年轻小伙子,冷哼一声,手中的书“嘭”的一声排在木桌子上。
众人愣了下,顺着张师傅的目光齐刷刷望向后头几乎快要睡着了的林振东。
“兄弟,兄弟,快醒醒,醒醒!”
借给林振东小马扎的憨厚汉子见状,偷摸的用胳膊肘怼了怼林振东,压着嗓子低声想要叫醒他,可惜林振东实在是太困了,一点儿睡醒的迹象都得有。
张师傅见到这一幕脸都黑了,忍不住高声怒斥,“林振东,你要是不想听就滚出去!”
听到有人喊自个名字,林振东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瞬间清醒,见到自个竟然低着头,顿时意识到了什么,脑子飞速运转。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假装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翻开手里的那本破旧的书,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房间里依旧一片寂静。
林振东也被尬住了,但还是假装不知的抬起头看向前头小黑板前的张师傅,见他盯着自个,清了清嗓子:
“那啥,我平时乐意这么记东西,吓到你们了,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呵,那你说说你都记下来啥了!”张师傅不依不饶,绝对好好给这年轻人一个难堪下不来台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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