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卡车速确实要快上不少,不到早上八点便抵达永安县城广场。
“多谢师傅!”
林振东把自行车搬下来,站在砂石路的路边冲着驾驶位上的司机师傅摆手道谢。
望着服装厂的轻卡突突驶远,他扭头看向一旁永安县城的告示板,前头围着一群人指指点点,似乎发生了啥了不得的大事儿。
“可不咋地,死的老惨了,我家就在那边,我能不知道吗?”
这句话勾起了他的吃瓜心思,推着自行车凑过去好信儿探过头瞅了两眼,看清板面内容的那一刻,林振东不由得神色一怔。
右侧公示板上的大字报通报了那三个罪大恶极通缉犯落网信息。
大字报内容交代的过程十分粗略,只是告知去年四月份永安县城那起让人心惶惶的恶性事件告破,连带着红旗公社光明的那件事儿一通通报,算是给老百姓下了一颗定心丸。
林振东一字一句看完,确认这公告没透露自个名字,以及事情经过也没具体描述,暗暗松了口气,这也是他昨天特意要求的。
综合从那老警察口中套出来的话,林振东猜测那逃进深山当胡子的通缉犯大概率有同伙,并且一定是有点儿实力。
要不然不能把这种黑吃黑的事儿闹得这么大,甚至到了要灭口的地步。
他只是好心顺手帮忙打死那仨通缉犯,一点儿不想牵扯到这种乱糟糟的是非里,本本分分做自己生意就够了。
就在他要离开的工夫,刚才吱声的老大爷又开了口,瞅着眼前的大字报小声曲咕:
“听说北边那典当行被卷走了不少古董字画,如今这仨通缉犯都被打死了,也不知道那些古董字画有没有下落。”
“咋滴,你还惦记上了?那玩意是咱们平头老百姓能买得起的嘛,有这钱你还不如给自个娶个媳妇儿,都五十多岁了,老了咋办?”
另一个中年汉子抱着膀子瞅着宛若天书的大字报,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笑着打趣了句。
老大爷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一脸傲娇地双手抱在胸前,轻哼一声:
“你个大老粗懂个屁,人家国家现在倡导'晚婚晚育,优生少生’。再说我一个人觉得挺好的,不愁吃不愁喝,不用养活老婆孩子,隔三差五就能吃顿肉,凭啥娶媳妇儿受苦。
还有这古董你以为是啥多高档玩意儿,不就是古代人用的东西被炒作起来的,贵的自然买不起,不过也有百来块钱的便宜货。”
感受到众人汇聚在他身上的目光,这老头虚荣心一下子提起来了,清了清嗓子,梗梗着脖子,提高音量显摆起来:
“我听说最近县里支持南边那什么商业中心发展花了不少钱,盖了不少房子也没卖出去,好像是一些无主的院子和门市房准备低价出售,其中就拥有那典当铺子。
我猜要是县里真缺钱的话,那些古董备不住也能低价买卖,弄到手后直接去市里找懂行的人一转手,起码能赚个辛苦费,不比给女人花了强?”
“真的假的?”那五大三粗的汉子闻言眼前一亮,瓮声瓮气地追问了句。
见到周围人跟着围了上去,林振东想到兜子里的钱和人参,推着自行车离开了人堆,骑上自行车朝着永安县中心医院方向赶去。
路上,他表情有些沉默,脑海中一直回荡着刚才那老头的话。
“他娘的,还真有古董和金条,那该死的胡子也是,嘴快点儿多说点儿内容让我相信,不就不那么快崩了他。”
林振东隐隐有些懊恼,把那干巴瘦胡子又骂了顿。
上辈子这时候他正在靠山屯后山的深山里捡核桃,翠兰年初走得匆忙,他为了给翠兰买一口宽敞的大红棺材欠了不少饥荒。
冬天进山没有枪,仅凭一把弹弓和弓箭,还有下铁丝套子的技术,收获会很少。
他寻思趁着山货好捡,每天都是天不亮爬起来,给俩孩子弄好饭就进山,等晚上屯子里乌漆嘛黑一片才能回家,睡上五六个小时,第二天同样如此。
可以说他上辈子前两年的生活跟秀兰娘子没区别,一天到头都闲不下来。
还完了饥荒后,他渐渐攒了些钱,才去到松河镇开了家山货铺子,兼带着皮毛处理生意。
对于县里这两年的大大小小事儿一无所知,上辈子还是穆姐想要跟他聊天,疯狂找话题,从前往后说了一些县里赚钱的机会。
这典当铺子和通缉犯一点儿印象和消息都没有,要不然林振东也不至于那么果断一枪崩了那干巴瘦的胡子。
眼瞅着快到中心医院,他只能把这事儿先放在脑后,赶紧送完人参,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往农机校。
幸好最近因为洪水暴雨的关系,农机公司技校考虑到周边的老百姓不方便,把原本八点半开始的课堂挪到九点钟。
林振东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十多分,停放好自行车快步走进人来人往的县中心医院。
跟服装厂开轻卡的那个司机师傅说的一样,经过两天的蒸腾,这场大水中不知道混入了什么病菌,不少人都发烧咳嗽,医院里挂号的窗口排上了长队,病房外走廊座椅上也全都是吊着点滴的人。
一声声咳嗽不绝于耳,林振东下意识撕下来一块布挡住了口鼻,提溜着劳动布兜子直奔杨大爷病房。
白天病房里还有好几个医生,每个人都眉头紧皱瞅着病床上脸色更加苍白的杨大娘,他从这些人眼中看出了一种束手无策的意味。
仅仅不到两天时间,杨大娘脸颊完全凹陷下去,眼神浑浊到几乎没有任何光彩,花白的发丝稀疏得像撒了百草枯的杂草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已经快油尽灯枯了。
推门走进病房。
一股淡淡的艾草烟味儿飘荡在病房中,听到动静的众人转头看向病房门口,老杨头见到是他,悲痛得脸色稍稍缓和,嗓音沙哑地招呼一声:
“小子,你来了。”
随后,他拉着林振东来到病床前,强忍着泪冲病床上差点儿没抢救过来的老伴儿介绍:
“老伴儿,你看谁来了?前天二小子就过来看你了,那些水果和饽饽都是人家拿的,还要塞给我一百块钱,我没要。”
“二..咳咳,二小子,出...出息人儿....”
王淑雯有气无力地抬手拍了拍林振东的手背,凹陷脸颊扯出一抹笑意,眼中多了一丝怀念和温暖。
当年他才七八岁大小,她从镇上赶集回来,瞅见这小子在西边大河里抠冰窟窿,小手小脸冻得通红,特意把他带到家里暖和暖和,吃了顿饱饭。
记得那次他儿子吵着要吃黄桃罐头,她一点儿没吝啬,分给了这小子好几大块,林振东吃得嘛嘛香,吃着吃着就掉眼泪了,可把她吓坏了。
一问才知道,他在家里头苞米面儿糊糊只能喝上面那层稀的,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