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闷热异常,林振东擦了擦脑袋上的汗,来到交监所门岗亭玻璃窗前,轻敲了两下窗户。
“大爷,吃着呢!那啥我要进去找一下我兄弟刘宝丰,你看方便给我登记一下子不?”
里头大爷一见到是他,直接登记放进去了。
林振东刚走进去,一个明显司机装扮的汉子前后脚过来,望向他走进楼里的背影,冲看门大爷打听道:
“大爷,刚才进去的那年轻人,你认识?能告诉我他叫啥不,我是林业局林主任的司机,上次这小伙子救了我们局长直接就走了,寻思问问叫啥。
看门大爷听到这话放下手里的筷子,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汉子,瞥见一旁路边停着刚从修理厂出来的小轿车车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姓林,叫林振东,好像是乡下来的,具体我就不知道了。”
“林振东,好嘞,我记住了,谢谢大爷。”汉子低声默念一遍名字,笑着抬手道别,转身重新坐回车里。
他透过车窗望向交监所那栋三层苏式红砖楼房,无奈叹了口气。
眼瞅着快到晌午,林主任那边最近在处理松花江浪木的事儿,需要到处跑,一点儿时间耽误不得,要不然他就在这儿等一下林振东了。
在他心里,林振东既是拯救了林主任的恩人,同样也是挽救他一辈子的贵人,这份人情是无论如何都要报答的。
他如今还能稳稳保住手上这份工作,固然有林主任心肠宽厚,念着自己跟随多年的情分。
但更关键的,还是林振东与另外一个小伙子当初出手及时,才没有酿成更大的损失。
林振东完全不知道外头情况。
他进去之后跟前台工作人员简单说明来意,直奔二楼去找大刘。
昨晚回家之后,他就给大刘回了个电话,说今儿要过来送熊掌,顺便交一下介绍信和材料,准备考拖拉机的驾驶证。
本来他以为拖拉机的事儿大刘帮不上忙,毕竟这年代拖拉机属于农机,归农机系统管,拖拉机驾驶证的报名、考证、发驾驶证、上牌照都是归农机局下头的安全监理站管理,跟县交监所是两个系统。
只有以后拖拉机要跑公路运输,才会来交监局进行备案、加盖公章。
没想到大刘直接说他农机那边也有人,让他直接拿介绍信过来就行,剩下大刘全都安排妥妥的。
刚来到二楼楼梯口,还没等他迈步走出去,林振东听到走廊传来说话动静,瞬间顿了顿脚步。
“语嫣,你真没必要这样,大热天的在家待着多好。”大刘语气略显尴尬,看样子有些不知所措。
林振东悄悄探出头,偷摸瞄了两眼。
走廊当中站着个姑娘,一身黄色波点连衣裙,脚上蹬着一双黑亮小皮鞋,乌黑顺滑的长发用酒红色蝴蝶结宽发绳束起。这身打扮鲜活惹眼,在这个年代,妥妥是走在时髦最前头的人。
以林振东过来人的眼光看,这般装束,就算再往后几十年,也一点不会落伍。
相比起精心打扮的女生,大刘肤色比之前又黑了一个度,瞧这模样最近没少出外勤,身上是一件普通的公职人员便服,手里捧着两个这年代挺贵的粉红色饭盒,表情有些纠结。
“语嫣,你不用听你爷爷和我妈怎么说,现在都倡导自由恋爱、婚姻自由,女孩子不是家庭联姻的牺牲品,你能懂吗?”大刘语气格外郑重。
那姑娘眉眼含笑,抬头直勾勾的瞅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人高马大的年轻汉子,化了妆的脸蛋上露出浅浅酒窝,同样认真地点头:
“宝丰哥哥,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或许以前是阿姨和我爸妈跟我说了一些让我主动靠近你的话,但我从始至终都是心甘情愿的,包括去照顾你。
宝丰哥哥,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喜欢我,心中对舒雅姐早有所属,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如果你以后要是有别的想法,希望你可以第一个想到我,我就很知足了。”
“语嫣,你...”
大刘还想说什么,李语嫣伸手堵住了他的嘴,甜甜一笑:“不要说了,饿坏了吧!我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红烧排骨,还有孜然牛肉,你尝尝我的手艺嘛!
好了,饭我送到了,饭盒的话你带家里去,等有空我回去取,宝丰哥哥再见!”
说着,姑娘轻快挥了挥手道别,迈步走到楼梯口,正好跟林振东撞了个正着。
二人擦肩而过,彼此客气地点头,相视一笑。
林振东回头望着下去的小姑娘,走出了楼梯口,笑着看向低头盯着粉红饭盒的大刘:“你小子艳福不浅啊!这姑娘懂事体贴,长得也还不错,说话动静也好听,咋滴,沦陷了?”
“东哥,你可别拿我寻开心了。”大刘无奈摊了摊手,瞅着手里的粉红饭盒叹了口气,摇头苦笑:“东哥,语嫣是个好姑娘,只是...只是我...哎!”
“只是你心里一直装着爱而不得的关舒雅同志。”林振东瞅着他纠结的表情,有些诧异,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好信儿的八卦道:
“前阵子通电话,你不还说跟关同志一块儿出去吃饭,这才过去没几天,到底出什么岔子了?”
大刘长长吐出一口闷气,抬眼扫了下墙上的挂钟,摆了摆手:“刚好到饭点,咱俩找地方吃饭去。考拖拉机证那边我已经帮你打点妥当,下午咱家直接过去就行,吃饭的时候慢慢跟你唠。”
正值晌午,日头毒辣。
林振东跟着大刘进了县里国营饭店,扑面而来的凉风,顿时让两人身上的汗被吹干。
“来来来,东哥,坐这儿,正好挨着风扇这块。”
大刘招呼林振东落座,店里客人不多,他径直走到窗口去端菜。
两人没点太多,两斤大米饭和一排儿溜胸口肉和尖椒干豆腐,还有那两盒李语嫣送的菜,完全够了。
林振东扒拉口饭菜后,瞅着愁眉苦脸的大刘,笑了笑:“说说咋回事儿,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帮你分析分析。
大刘刚抬起的筷子放下,长叹了口气:“别提了,昨儿舒雅去相亲了,还不是关叔逼她的,她自个愿意去的。”
“啊!”林振东一口饭差点儿噎住,满眼同情地看向大刘,连忙用水顺了顺,追问道:“对方是啥人,能让关同志主动相亲,不一般吧!”
大刘满脸失意,自嘲地轻笑一声:“最近和陆主任闹得挺凶的周大江你知道吧!”
听到这个名字,林振东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上午在服装二厂车间里见到的那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眉头微蹙:
“周大江,上午我才见过,个不高,长得挺一般的,不过他瞅着三十多岁了,又不是啥重要人物,关舒雅同志他父亲同意吗?”
“呃,东哥,你想哪儿去了。那瘪犊子三十多了,咋配得上舒雅。”大刘见他误会,急忙解释了句。
紧跟着,大刘想起昨天偶然撞见的一幕,身子微微往下塌了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不是他,不过是他主动牵的头,是李副书记的儿子,刚从国外留学回来,长着一副小白脸的模样。”
林振东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这种背景就合理了,关舒雅好歹是关主任的女儿,咋可能找周大江那种中年男人。
他带着几分同情望向大刘。
交监所的工作虽说体面,可跟对方的家世一比,眼下确实差着一大截。相处这么久,大刘跟关舒雅始终没能修成正果,想来关舒雅心里怕是真的没有大刘。
或者说关舒雅只是把大刘当成一个从小一个院长大的发小,仅此而已。
“那你咋想?”林振东追问了句。
大刘沉默半晌后,夹了一筷子红烧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肚子里,缓缓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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