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永安县城人声鼎沸,格外热闹。
今儿既是八一建军节,又赶上县里高中张贴高考红榜、公布分数的日子,两件喜事凑在一处,整个县城都透着股热闹劲儿。
一大早,县高中校门口就挤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乌泱泱站了一大片,全都踮着脚等候校门打开,盼着瞧见自家孩子的成绩。
与此同时,县高一件狭小的办公室内,曹国柱弯着腰,满脸堆着讨好的笑意,对着面前的主任连连点头哈腰:
“主任您尽管放宽心,这一届安排的五个人全都摆平了,就连那本该是县状元的学生也被我哄住。对外张贴的榜单和教育局那边替换过的保持一致,半点纰漏都不会出,稳当得很。
郝主任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隔着眼前的玻璃窗,望向不远处大门口挤的水泄不通的人群,露出一副手拿把掐的神色。
紧接着,他转过身拍了拍曹国柱的肩膀,眉眼带笑的许诺:“干得不错,今天这事儿安稳过去,下学期开学你就是年级组长,好好表现,上面领导都很看重你。”
听到这话,曹国柱脸上的褶子都能当个包子皮了。
从教导主任办公室出来之后,曹国柱弯下去的腰立马直了起来,迈着四平八稳的八字步,来到右侧的一排平房里的杂物房,推开刷着蓝色油漆的木门,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孙志在里头哼哼。
听到开门动静,孙志立马放下搭在桌子上的腿,扭头见到是自个的老丈人,才松了口气,笑着招呼道:“爸,你咋过来了,那边咋样了?”
曹国柱瞅着吊儿郎当的姑爷子,眉头一皱,出言训斥:“你有个正形,今天第一天上班就知道偷懒,让人瞅见成啥了!”
孙志神色一怔,瞅着似乎有些生气的老丈人,急忙起身,站在原地乖乖挨训。
他以为自个的好日子来了,今天一上班就被分配到了这儿整理里头的杂物,一直没有人过来,他寻思偷偷懒,歇会儿,没想到被老丈人抓个正着,心中暗暗叫苦。
教训了一通后,曹国柱抬起手腕瞅了眼手表上的时间,时针距离九点不远了,没再继续。
他望着闷头不作声的姑爷,想起自家闺女近来反常的模样,还有外孙亲生父亲那桩心事,重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嘱咐:
“大壮,学校后勤不比供销系统业务股,活儿看着清闲,可面上得装出一刻不闲的样子。你刚过来这段日子勤快些,让校里领导、老师们都看在眼里,落下踏实肯干的名声,往后日子才好过。
眼下这儿也没什么活计,你跟我到校门口公示栏帮忙张贴红榜和成绩单,在各位校领导和老师跟前好好表现,手脚勤快些,别偷懒!”
孙志心里美滋滋的,只当老丈人有心栽培自己,一想起老家那个没本事的亲爹,便满脸嫌弃地撇了撇嘴。
他哪里晓得,曹国柱这般安排不过是心里藏着亏心事,用来遮掩弥补罢了,一顶无形的绿帽子早牢牢扣在他头上,他还浑然不觉。
另一边,放暑假不用上课的曹丽丽,此刻正依偎在那人怀中,低声合计着,往后寻思要让儿子认回亲生父亲。
与此同时,从镇上赶着马车过来的林振东等人,木板车轱辘下的黄泥路,终于变成了平整紧实的砂石路,路边逐渐热闹起来,尤其是今天还是八一建军节,就算这边也是人来人往。
秦有为神色沉沉,一手扶着木板车凸起的木梁,目光落在身前赶车的林振东身上,满心困惑低声发问:“林大哥,人怎么能坏到这种地步?”
“这才哪儿到哪儿,以后你进社会就知道了,人心险恶,就算是再亲近的朋友也有可能出卖你。”林振东回想到上辈子的种种经历,感慨的摇摇头。
还没等秦有为接话,他摆了摆手叮嘱道:“眼瞅着快要到县城的城门,一会儿进去后你和你娘先去县高看成绩,我去教育局那边拿准考证查成绩,等我去之前一定别被其他人忽悠离开。”
简单叮嘱两句后,大黑拉着木板车走进了灰扑扑的永安县城大门。
林振东把从车上搬下来的自行车立正,好秦有为的假成绩单和准考证,掉头朝着县里教育局骑过去。
这年代县里教育局很小,两层苏式红砖小楼囊括了所有,一个不大的红砖院子里此刻摆满了二八大杠,一进门就听见油印机吱嘎吱嘎的工作响声,旁边墙上还贴着往年全县考上全国性重点大学录取名单的红纸。
招生办小屋子里少说挤满了二十几个学生家长被拦在红线外,一个个翘首企盼,干事趴在掉漆的木桌子上翻找着旁边一大摞牛皮档案袋,里头就是昨天刚邮过来的《1984永安县高考成绩册》。
这年代县城根本没有电脑一说,全都是纸质厚册子,按照学校和准考证号排序,除了永安县高外,还有几个工厂举办的职工子弟高中,册子每页有几十个考生名字,列明姓名、准考证号,成绩以及体检和政审备注。
如果分数够了,体检和政审不过关的话,也很难考上大学。
“周长贵,总分三百零九,语文九十七分…………”
“张周正,总分三百六十七,语文一百零一…………”
这边登记,那边报分,一共就两个干事,忙得飞起。
没一会儿,便到了秦有为,只见那报分的干事愣了下,抬头瞅了眼林振东微微蹙眉,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秦有为,总分四百五十八,语文七十分!数学一百一十分,外语比例折算四十五分.....”
此话一出,招生办的小屋子里顿时一片哗然,考砸了的家长听到这么高的分数,不由地心生嫉妒:“语文没及格真是罕见了,外语还那么高的分儿,不会是特务吧!”
林振东瞥了那嘴脸尖酸的娘们一眼,皱着眉看向前方几米外的干事,确认道:“秦有为可是高一直以来的第一名,咋可能就这么点儿分,同志,你确认没看错吗?”
“啧,第一名还来问分,县高不是出成绩了,考砸了就是考砸了,你在这儿磨叽有啥用。”办事的干事抬眼瞧见林振东,劈头盖脸一通数落。
林振东压根没理会他的话,余光扫了眼一旁登记材料的另一位工作人员,在满屋子人惊愕的注视下,径直跨过拦人的红线,走到办公桌前重重一拍桌面。
“你、你要干什么!”刚才说话的干事吓得身子一缩,旁边另一名工作人员见状连忙快步上前阻拦。
林振东瞥了眼《高考成绩册》上的成绩,眼睛微眯后突然咧嘴一笑,“没啥,就是觉得你说得多,在这儿磨叽也没用,想要当面谢谢你。”
说完林振东转身就走,出了招生办的大门后,他推上自个的凤凰自行车躲在教育局门口的杨柳树荫下,摸了摸下巴。
那干事对于他冲过去,一点儿合上高考成绩册的想法都没有,应该是单纯知道秦有为这个人名,毕竟之前的模考县里头都有统计分数,一时间有些意外。
那本《高考成绩册》一点儿涂抹的痕迹都没有,他明确知道上辈子秦有为就是县状元,大概率是被掉包了,能干得出这种事儿的人在教育局位置不低。
上辈子秦有为县里高考状元身份板上钉钉,被记者曝光,有可能就是唐心怡发现了什么,然后回市里教育局调查过,发现不对才举报成功。
一般的教育局干事肯定看不出这里头的猫腻,看出来也不敢管,林振东想到那天和大刘谈论起来的他姥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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