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东一听还有竞争对手,抬眼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
看到对方一身的确良短袖配同料长裤,手腕上还戴着块上海牌手表,心里立马有了数,这人十有八九就是刚强昨天在电话里吐槽的那个羊贩子。
周大山气喘吁吁的从人群中挤进院子里,视线径直落在林振东身上仔细打量,见对方不过二十出头,一副年轻后生模样,心底顿时浮起几分轻视,同时松了口气。
这么年轻的后生撑死也就能收那两车羊,郑国锋他们大队至少要一口气卖出去两千头,才能保证下半年牧场稳定供给,指望他根本不现实。
前阵子一场冰雹席卷全市周边,各地养殖户生怕牧草供应不足,全都赶着抛售牛羊,周边鲜肉存量充足。
唯独引松工程临近收尾,工地急需大量肉食犒劳工人、提振士气。
想一口气吃下两千头羊,至少得打通一两个附近没大规模养殖户的县城销路才撑得住,周大山压根不信,眼前这个毛头小子能有这般门路。
“你又来干啥!”郑国锋瞅了眼那一车队的大解放,眼神中闪过一道道精光,底气十足的怼了一句。
他之前还真以为周大山可收可不收,但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儿。
刚才周大山一吐噜嘴报出的四毛五价儿,更让他确定,那边肯定给了周大山不低的价儿,只不过这个杂种艹的瘪犊子玩意,一如既往的黑心。
周大山笃定林振东根本算不上对手,心里一松,当即摆出一副施舍般的姿态,轻蔑斜睨了林振东一眼,转头对着郑国锋伸出五根手指:
“当然是收羊了,四毛五一斤活羊收购,我带了秤和车,你现在点头咱就装车,今儿我带来了七辆大解放,一口气能拉走五百头羊。接下来还有大买卖,不出两天,剩下的一千五百头羊我都能拉走,够诚意了吧!”
这话刚落地,红旗农场四大队队部院里瞬间鸦雀无声。
四大队老少爷们的目光全都牢牢锁在院中三人身上,谁也没料到,这个屡次变卦的羊贩子竟能说出这种话,条件实在诱人。
同样的价格,两天时间全部的羊拉走,比那年轻小伙子持续好几天的买卖,要踏实得多。
“东哥!”
柱子满脸焦灼地凑到林振东身旁,刚想开口劝说,对上林振东沉稳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振东目光落在一旁露出沉思表情的郑队长身上,并没有第一时间说话,现在决定权并不在他的手里。
如果郑国锋真的临时变卦,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再去寻摸寻摸。
红旗农场养羊的大队不止四大队一个,第六生产大队之前听刚强说也是转养的细毛羊,不行他就高价儿去六大队收一批细毛羊,就是这一趟可能不挣钱了。
不过,他昨天都联系好了镇上那么多工厂的采购,答应的事儿必须做到,即使赔钱也得干。
这不仅关乎着他的面子,更关乎到卤味儿店的口碑和未来生意,绝对不可能就这么放弃。
郑国锋寻思片刻后,抬头看着穿得溜光水滑的周大山,试探性地开口问道:“我怎么确保你不会反悔,万一今天收了,明天不要了咋办?”
听到这话里的意思,郑国锋似乎是心动了,把一旁的郑刚强急得够呛,眼泪吧嗒一下就涌了出来,上前一步:
“二叔,你啥意思,东哥都来了,之前咱们都商量好,羊都装车了!你这么干,还要不要脸了,之前你不是总说人活着一辈子最重要的诚信,你咋能这样呢!”
郑国锋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这个便宜大侄子,这话骂的他牙痒痒,直接给了他一脚,“去你娘的,滚回去待着得了。”
说完,他脸上笑眯眯的看向面前的周大山,再次试探道:“还有钱咋给,现结吗?”
柱子见此情景气得浑身发紧,攥紧拳头,咬牙瞪着临时变卦的郑国锋,刚要上前,手腕就被林振东牢牢按住。
林振东瞅了眼郑国锋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略有些怀疑,冲柱子低声道:“看看再说,对方人多,别动手!”
按照他对郑国锋的了解,他不应该是这种人。
大前年也出现过这种情况,红旗农场遭受洪涝灾害,那一年粮食产量出人意料的少,大规模减产导致农场收公粮十分困难。
农场特意派了他们这些人去挨个大队收粮食,没少被冷嘲热讽,甚至有的脾气暴躁的大队直接动手,这也是派他们这些人的意义。
只有四大队,郑国锋打头交公粮,态度很好,还给了他们热乎水喝,答应好的公粮一粒儿不差,甚至听说郑国锋为了能让大队里的人少交一些,把自己家的口粮都交上去了。
这么一个重信誉的人,对面也才给四毛五,还是两次三番放鸽子的人,按理说不会变卦。
周大山听见这话,得意洋洋地瞟了一眼眼圈通红的郑刚强。今早就是这小子在电话里骂他,他向来记仇,此刻见对方哭喊失望的模样,心里痛快得不行。
不过,郑国锋既然答应的这么爽快,他就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收羊咱们可以签盖公章的正规合同,这批羊今天装车我当场拉走,余下一千五百头分批次,半个月之内全部清完,这下总该没问题了吧!”周大山脸上挂着一脸精明的笑说道。
这样一来,他完全可以把剩下一千五百头压在半个月后拉走,能省半个月的粮食,还能防止自个弄回去掉秤,至少能省下大几百块钱的成本。
接着,他瞥了眼郑国锋没有太大变化的表情,说明这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得寸进尺的继续说道:
“两千头羊,七八万块钱肯定不可能现结,我也得等那边回款,这样说不定年前入冬后咱们还能合作,四个月结清咋样,也不耽误咱接下来的合作。”
郑国锋瞅着周大山得意的表情,心中冷笑一声。
说是四个月结清,到时候这瘪犊子肯定会拖着不给,然后入冬收羊往死压价儿,要是不卖给他就不给结钱,为了回款一准被这个瘪犊子拿捏。
“我听说那工程十月份就要收尾了,以后还有合作?”郑国锋假装不懂,面带兴奋的试探道。
见到这一幕,四大队的众人全都沉默了。
这一副出尔反尔的小人做派,在场乡亲们看在眼里都格外扎眼,可谁也没法开口指责郑国锋,准确来说是没资格。
大队长为了全队人的羊,连日四处奔波找销路,几夜不曾合眼,如今对着先前折辱过自己的人,还得陪着笑脸周旋。
他这一切操劳全是为了大伙,就算当众数落他能一时痛快嘴,可谁又忍心辜负大队长这份苦心。
院子里气氛沉闷得喘不过气,郑刚强那边被他爹死死拽住,红着眼睛哭嚎着冲郑国锋怒骂,他真的是气坏了。
林振东站在大队长旁边,表情却十分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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