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离巷子口只剩几步远,林振东的脚步骤然一顿。
他目光微凝,瞥见拐角阴影里露出来一截埋了吧汰的破布鞋尖上,心头微微一动,多打量了两眼。
瞧对方纹丝不动,浑然不知已然暴露行踪的模样,他心底不由得掠过一丝淡淡的玩味。
这么蠢的混混还是第一次见。
林振东自顾自地往前走,一只手搭在身后的勃朗宁手枪上,另一只手准备随时抢过去。
几步走到巷口,他才看清,蹲在拐角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
身上套着一件破烂的土布长袖褂子,小脸抹得乌黑,满身衣裳没有一块干净地方,头发干黄打绺,一眼就能看出常年吃不饱饭。
“呃...”赵向阳第一次动手心头十分紧张,听到动静刚想要过去,忽然发现那个男人竟然直勾勾侧身走过来,一点儿机会都没给。
“谁派你来的?”林振东沉声问了句。
“我、我.....”赵向阳本能地想要回答,但忽然发觉不对,闭上嘴二话不说,转身拔腿就要踪。
下一秒,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扣住他的后脖领,悬殊的力道根本容不得他挣扎,满心想着第一次捞钱的赵向阳瞬间被死死按住,吓得浑身发僵,慌忙死死抱住脑袋,垂着头噤若寒蝉,半句不敢吱声,心里开始后悔听隔壁二
赖子的撺掇。
被发现挨揍的场景,他见多了,哥哥每次都是这样,然后挨一顿毒打,有时还会被抓进去关几天。
半晌过去,缩在土坯墙根的赵向阳迟迟没等来拳脚,整个人不由得一怔。
他小心翼翼抬起头,偷偷瞄了眼眼前这个比自己兄长还要高大的男人,正对上对方饶有兴致的目光,瞬间心慌气短,慌忙又垂下脑袋,局促得不敢抬头。
林振东一眼就瞅出来,这应该不是个老手,纯纯愣头青一个。
“谁让你来了,我耐心有限。”他脚尖踢了一脚这毛头小子的屁股蛋子,沉声质问道。
话音刚落,一个衣着破烂,脸上埋了巴汰,拄着拐的男人走过来,见到眼前这个场景,误以为林振东是欺负他弟弟的滚滚,阴沉的脸上顿时露出愤怒的表情。
紧接着,他来到跟前一把推开了林振东,挡在那个毛头小子的跟前,满脸愤怒的质问道:“你是谁,想干啥?欺负我家没大人咋滴!”
林振东掸了掸劳动布褂子上的灰儿,轻描淡写的开口道:“我不想干啥,我倒是想知道知道他想干啥,专门埋伏在这儿,偷摸瞄了我好几眼。你不用和我横,今儿不给个合理的解释,你俩都走不了。”
腰间的勃朗宁被掏出来放在手里掂了两下,意思不言而喻。
见到手枪,这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子全都慌了,尤其是那个十二三岁的毛头小子,伸出胳膊拦在他哥的面前,闭着眼睛颤抖求饶:“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是我瞅见你进了那个收金子的地方,知道你们都会从这巷子口溜走,想偷
你钱。
要杀要剐你随便,求你别杀我哥!”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清脆耳光响起。
赵阿大怒其不争的给了自个弟弟赵向阳重重一巴掌,那毛头小子本就干瘦的脸迅速肿了起来,十分明显。
赵向阳仿佛知道赵阿大为什么这么生气,低着头沉默,瑟瑟发抖不敢吱声。
“你...你为什么要偷东西!”二十出头的赵阿大喊得声嘶力竭,他最怕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他娘是县城郊区的人,被人骗未婚生育有了他,本想用他要挟那个男人,结果那个男人直接远走高飞,他娘在他四五岁的时候想不开跳河了。
这些年,他因为当时的准生制度,是个“黑户娃”,领不了县城里的商品粮和票证,只能跟着一个老乞丐屁股后头要饭,勉强把自己养活大。
赵阿大长大后想过要找一些正经活计,可是这年代黑户断绝了一切正经的出路,国营工厂、供销社招工报名那一关都过不了,粮站、林场的工、临时工人家看都不看一眼,可着有正经户口的老百姓来。
不仅如此,外出务工都不行,坐长途汽车、去城里干活,被查到了都会被当成盲流遣送回来,各种救济款、救济粮和五保户补助等等福利措施都轮不到他们。
万一要是被人抓住挨打只能白挨打,没有户籍身份,报案都是一件困难的事儿。
他只能沦为下九流的混混,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小偷小摸勾当。
六七年前,永安县区域发洪水,冲垮了不少家庭,永安县城里一下子涌入一大堆难民无处安排。
在一群难民中,赵阿大看到在河边抱着死去的娘无助大哭的赵向阳,赵阿大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个。
那一年,他跟这个小孩差不多大,也是在河边抱着跳河的娘哭,周围围观的人对着他娘指指点点,就和这个五六岁的小孩一样。
那一刻,赵阿大决定帮助这个同病相怜的孩子,帮着赵向阳把他娘埋了起来,然后将他带回了家,因为觉得驴类蛋这个名字寓意不好,正好这孩子也跟着姓赵,赵阿大给这个小孩取名叫赵向阳。
这个名字寄予着他全部的希望,希望赵向阳能够像太阳花一样,始终向着太阳绽放笑容,不用和自己一样背对着太阳,干一些不入眼的下三滥事儿。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