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在舒雅家隔壁,现在在交通监管所工作,你要是以后买摩托车、小汽车或者搞运输之类的事儿,我.....我说不定能帮上忙。”
明明是个身高体壮一米八五以上的大小伙子,说话柔声细语的,和关舒雅形成了鲜明反差。
林振东看着大刘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耳朵越来越红,知道这人应该是有点内秀。
他笑了笑,像是正常朋友闲聊一般,“嗯呐,借你吉言,要是真有那天,指定找你帮忙。”
84年交通监管所权力不小,路、车、运输都是交监所管理,等到86年才会并入公安系统,现在还是个和县公安局同等的职能机构。
路,就是修路、养路,县城、乡镇的道路维护和修建都是他们管理的范畴。
车,这就更简单了。摩托车、拖拉机、小汽车等等机动车,除了自行车之外,全都是由这个部门管理。
运输,像松河镇的长途小客,罐头厂之前拉走林振东家罐头的货车,都得在交监所备案。
84年的交监所相当于后世的路政、车管所、交警三合一,权力不是一般的大。
从住在关舒雅家旁边就能看出来,这个大刘家里人在交监所职位可不一般,多条朋友多条路,林振东自然乐意和他交朋友。
大刘闻言微微一笑,内秀地点点头,又沉默了下去。
关舒雅在一旁吃着山里的松子、榛子之类的山货,再次接过话茬,“林振东你别管他,他从小就这样,大老爷们家家的,说说话就没声儿了,但朋友找他帮忙绝对说一不二。”
林振东点点头,可以看出,关舒雅更符合东北孩子大大方方的特征,这俩人放一起瞅着还挺适配。
想到上辈子遇见关舒雅的场景,人家过得挺幸福,可惜当时了解的不多,要不然还能帮提前撮合一下。
“对了,我们早上从县里过来的时候,还瞅见了红旗公社那个杨立新。本来还想着叫他一起来,大家都是年轻人,热闹热闹,可惜他跟着蔬菜公司的人去县里谈生意,就没来。”关舒雅主动开了个新的话头。
话音刚落,一旁的邓守义立马接过话,说道:“说起来,前段时间我在市里人民医院的时候,见过他好几次,还一起聊过两句,那人真不是一般人。
你们都知道守义是放弃了留在省城的编制和户口,孑然一身回老家发展,但应该不知道原因吧!”
见大家被吊起来胃口,邓守义解释道:“我也是听他说才知道,其实现在杨立新的父亲是他的养父,他娘和他是被他养父买过来的。”
“啊!”关舒雅立马坐直身板,眉头紧皱的看向守义,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林振东眼神中露出一丝诧异,这事儿在以前县里应该很少见到,但农村太常见。
只不过这几年严了,少了很多,但在一些管理没那么多严、穷乡僻壤的大队,还是有,譬如崔家屯。
他之所以惊讶,是没想到杨立新会是这种家庭,上辈子光听说过他蔬菜基地的成功事迹宣传,没想到杨立新还有这么悲惨的经历。
见到关舒雅的表情,邓守义连忙摆手,“你别误会,不是那种恶劣的行为。听杨立新自个说,当年他父亲欠了一屁股饥荒,被赌场的人追堵,一不小心栽倒到河里,淹死了。
那时候他才六岁,十五六年前你们都知道咋回事儿,赌场的人把目标转移到了剩下的娘俩身上。杨立新的母亲在推搡的过程中,磕到了后脑勺,变成植物人,赌场那些人要把他抓走卖了。
当时他养父还不是支书,而是一个一腔热血刚下乡的知青,见到这个惨状出头花了全部积蓄,把他娘俩从赌场的人手下?买了过来。”
说到这儿,邓守义不由得一阵唏嘘,本来他觉得自己家的情况已经够惨的了,但没想到还有更惨的。
喝了口糖水后,接着说道:“杨立新本来不姓杨,见到他养父尽心尽力照顾他娘和养活他,主动和屯里人说自个以后都姓杨。
后来他养父就一直留了下来,甚至还因为和本地人结婚,落了户口,再加上党员的身份,成了他们屯子的支书。
杨立新也争气,年仅十六岁就考上了大学,还是省城那边相当不错的大学。不过,他大二的时候,医院查出了他养父因为年轻时候过度疲累,身体出了不少毛病,才三十八九岁头发白了一大半不说,经常腰腿疼的站不起来。
杨立新说,是他养父给了他和他娘新的人生,即使他娘是植物人,也好好的照顾着,从来没说嫌弃过,再娶一个。
他虽然能留在省城,但一时半会儿,起码五年之内不可能把他爹娘接到自个身边来,就毅然决然回到了家乡,决定孝顺父母。凭借着在省城大学里学习的先进大棚技术,他相信他一定能走出一条不一样,更加精彩的人生。”
东屋炕上众人一阵沉默,眼里无一不是敬佩和欣赏。
林振东没想到上次在县里领奖,身旁那个永远都是笑呵呵的年轻小伙子,前半辈子竟然是这么过来的,心态是真的好。
随即,他想到卤味儿店的蔬菜供应,向守义问了嘴,“你知道他去医院是看啥病吗?”
邓守义愣了下,回想了下,不确信地说道:“我记得遇见的是他一家三口,听说是给他母亲检查身体,还有就是给他养父看腰腿痛,具体就不知道了。”
“你有想法帮帮他?”关舒雅瞅着林振东若有所思的样子,颇有兴趣地问了句。
林振东苦笑摆摆手,“我就一普通的农村人,靠山屯远远不如向阳屯富裕。你们可能不知道,红旗公社在我们这边出了名的富裕,其中向阳屯因为蔬菜大棚,这两年更是红旗公社中的顶富。
人家屯子自个修砂石路,家家户户房子都是干干净净的大房子,就算不是红砖大瓦房,也是铺了石棉瓦的好房子。作为蔬菜大棚技术传出来的创始人,杨立新家里比我家有钱不止一星半点儿,应该用不上我帮忙。
“确实,在市里医院门口我还问过杨立新,人家现在生活挺好,还买了辆小卡车,不用咱们操心。”邓守义附和了一句。
这年代买得起小卡车的人家,都不是万元户能比的了,可想而知,杨立新家里情况没想象中那么糟糕。
“哦,这样啊!”关舒雅点点头,随后疑惑地看向林振东,问道:“林振东,你打听这事儿是干啥?”
“我家不是要在镇上开店嘛!以前蔬菜供应商不太够,寻思着之前在县里和杨立新聊过天,看能不能达成一个稳定的合作,拿点儿人家需要的东西谈事儿,有诚意。”林振东没有隐瞒,大大方方地表达了自己意图。
礼尚往来这件事儿并不需要遮掩,这三人都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不会像屯里那些喜欢讲究人的老娘们,喜欢往坏里想。
聊着聊着,不知怎么的,话题忽然扯向了今天林振东才想起来的君子兰。
关舒雅一边吃着松子,一边小声地说道:“我一个姑父在省城那边上班,说最近省城的窗台经济忽然搞起来了,家家户户都开始养君子兰,最近价格涨得厉害。
我刚才出去上厕所,见到你家后院子旁边还空了一大片地,你可以尝试一下和杨立新学一下大棚技术,养养君子兰,应该能赚钱。”
话音刚落,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一句话的大刘,忽然出声,“确实可以,最近一两个月,县里那些跑长途运输的,来交监所办事儿,经常谈起君子兰。
听说君子兰价格涨得厉害,前两天我爸去市里汇报工作的时候,顺手还买回来一盆十二叶的成兰,比上个季度贵了至少两三倍,我妈还说他败家呢!”
“我说前两天你家怎么吵起来了,刘叔还来找我爸诉苦,拥护这事儿啊!”关舒雅恍然大悟拍下了手。
林振东听着两人的话,不由得感叹,无论任何时候,有背景的人消息永远比普通人灵通。
随即,他看了一眼一旁满脸茫然的邓守义,笑呵呵地说道:“确实,说来也巧,今天早上我在镇上办事儿,还见到我一个朋友阳台上摆着两盆大兰,我还寻思着等卤味儿店忙完了,去趟省城看看情况。”
想到这三个人的背景,林振东寻思了一下,稍微组织一些可以透露的信息,提醒道:“我听说省城那边有意大力推动‘窗台经济,虽然有限价令,但到七月过后暗里会放松一些。
限价令宽松些,市面上也能出现一些中档或者珍品君子兰。到时候可以趁着大部分人没反应过来的信息差,弄两盆好点儿的放在家里,说不定能赚一笔。”
听到这番话,屋里三个人愣了下,快速地交换了下眼神,脸上露出一丝惊讶,最终目光重新落回林振东身上。
无论是对君子兰的称呼,还是对‘窗台经济政策的了解,以及守义他们都不太了解的限价令,这都不是一般人能够了解到的。
他们三个已经可以代表县里年轻一代才华、背景、消息灵通各方面的顶级水准,都不知道这件事。
种种迹象足以说明,林振东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这么简单,或者说他们有些小看林振东的能量了。
林振东要是知道他们这么会脑补,估计都会笑出声。
他只不过凭借着上辈子的记忆和见识,才能说出这番话,比不得他们身后的背景和能量。
关舒雅和邓守义对君子兰的事儿,兴趣程度一般。
反倒是一直没吱声的大刘,偷摸看了两眼关舒雅,想到他爹说的话,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东哥,你要是去的话,能不能带上我,我爸喜欢那玩意,要是有好的,我寻思看看。”
大刘找了个借口,接着说道:“去省城的话,坐火车得花不少钱,你带上我,到时候我借一辆小汽车。咱们来回要是真买着,运回来也方便,买不着就当请假去省城玩一趟了。”
林振东没想到还有这好事儿,直接应下来,“行,不过至少得七月份,这段时间我家开业有点儿忙,再加上我看看能不能联系一下省城那边的人脉,省着到那儿两眼一抹黑。”
“这不是事儿,一会儿我给你留个电话,你要去提前告诉我一声就行,我准备车要个时间。”大刘不在乎地摆摆手。
请假这种事儿对他来说简直不要太简单,只要回家和他爸说一声就行了。
紧接着,大刘看向关舒雅,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去不?就当去省城溜达溜达。”
“不去,七月份正好政社分开政策落实,组织机构变动组织部需要人手,我可不想让我爸难做。”关舒雅倒是有意去,但想到七月份这个时间节点,摇了摇头。
“哦!”大刘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转头看向一旁的守义,“守义哥,你呢!”
“我这段时间请假太频繁了,算了。”邓守义摇头拒绝。
他陪着他母亲去市里治病,耽误了不少厂里的事儿。
今天请假还是特地说明了一下,再加上昨天,前天熬夜工作,倒腾出来的时间。
接下来几个月别说请假,休息日都不一定能好好休息。
林振东作为一个过来人和旁观者,饶有兴致地在大刘和关舒雅中间快速瞄了两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邓守义这个愣头青看不出来,他可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大刘同志是有点儿心思的,只不过关舒雅同志对这方面比较迟钝,似乎没啥反应。
想到关舒雅对大刘的介绍,林振东同情地看了眼这个时代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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