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后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怕自个哭出声被娘听见,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嘴,无声的嚎啕大哭,像个脆弱无助的孩子。
自从家里出事儿后,就算是别人再怎么瞧不起他,打他骂他,让他干脏活累活,胡二驴为了能挣钱,不敢和别人起冲突,默默地忍下来,即使心里委屈,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因为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不管咋样都不能哭,他绝对不能被苦难摧毁。
但他最受不了别人对他的好,尤其是七八年都没在说过话的东哥。
想到那时候自个自卑到傲慢,面对好朋友一句一句戳心坎子的恶语,胡二驴看着枕头上那钱,迟迟下不去手。
五十块钱和这些粮票至少能让他多撑两个月,但这些钱和粮票,他过后咋还?
这钱放在这儿,就是打水漂,他不敢收,却又不能不收,要是没钱吃药,他娘肯定顶不住。
胡二驴双手死死地抓着短寸,满是泪水的脸上充斥着纠结和愧疚。
林振东自然不知道自个的钱让他这么纠结,当年二驴那些话只不过是孩子气的赌气话。
十五六岁的他或许会在意,会斤斤计较,但重活一世的他早已经看淡,能猜到当时的胡二驴也是怕拖累他,心头自卑。
回到后山后,刚进院就听见小姨子心情不错的哼哼,眉眼间全是笑意,像是发生啥好事儿似的。
“咋,少女怀春,趁着我和你姐不在家,偷偷会相好了?”林振东笑着打趣一声。
高翠曼罕见地没和他斗嘴,跑到高翠兰旁边,抱住另一个胳膊撒娇,“姐,你瞅姐夫,净欺负我。”
高翠兰无奈摇摇头,早已经习以为常,不过瞅着自个妹妹的笑脸,好奇的问道:“到底咋了,这么高兴,还别上了小头花。”
高翠曼神秘一笑,解释道:“刚才咱家醋没了,我去供销社打醋,路过大队部就见到一辆四个轮的小卡车往停在那儿,估摸一会儿大队长就得用喇叭喊晚上看电影了。”
这时候下乡放电影的东西又多又重,不说别的,光一个16毫米的解放103机子就得四百多斤。
放电影需要稳定的电力,靠山屯虽然通电了,但电力不稳定,六月份这才几天,都停了四五回电。
16毫米的机子还得配3马力的汽油发电机,加上汽油一起,又得一百五十多斤。
除此之外,还有扩音机和一米高的木头壳子大喇叭音箱,挺老沉的、不透光白幕布、木头竿子和绳索之类的,加上配电箱、好几十米电缆、幻灯机、保护机器用的棉被等等...
这老些东西加在一起至少得有个小一千斤,所以油钱才那么贵。
一千多斤的东西,加上放电影的人,最少都得用手扶拖拉机拉,小卡车估摸着是县里的电影公司。
“你咋知道要放电影?”高翠兰眼前一亮,确认道。
“之前柱子哥不是说红旗公社那头早就开始放,我估计是这事儿,要不然人那车来咱屯子干啥。”高翠曼越说越激动,恨不得现在就开始放,只可以条件不予许。
放电影在吃大锅饭、集体挣工分的年代,隔两年还有一两次。
自从取消工分后,公社里是一次没再组织过,这玩意可是比吃肉,坐席还新鲜。
“车来了,估计错不了。”林振东补充一句。
上辈子屯子里好像也放过电影,只不过那时候他整天忙着进山打猎,根本没空去看。
没记错的话,还是宋婶儿过来带俩孩子去看了电影,过后宋婶儿和柱子把睡着的俩孩子还抱了回来。
话音刚落,山下的大喇叭乌噜乌噜直响,电子里头隐约传来大队长的动静。
“喂喂喂,县里放电影的来了,大家伙今晚六点,打谷场集合,大队放电影!再通知一遍,今晚六点,打谷场集合,看电影!”
大喇叭广播完,站在后山院门口的林振东,仿佛能听见山下屯里孩子们兴高采烈的大声嚷嚷。
下午刚过五点钟,刚放学不久的小花和虎子迫不及待穿上了好看的小衣服,跑到东屋催着,“爹娘,快走啊!要不一会儿占不到好地方了。奶说看电影得找个好地方,要不然瞅不清。”
“不急,打谷场挺大,到时候你们小孩都一起坐前头,让你娘给你俩兜里装点儿水果糖,给小伙伴们分着吃。”林振东捏了捏俩孩子的小脸蛋,宠溺地说道。
靠山屯大队看电影最前头的位置给屯里的孩子坐是惯例,剩下的区域才是屯里人抢着占座的地方。一来孩子小,不坐前头不够高都被挡住了,二来之前发生过大家伙看电影时候丢孩子的事儿,所以才有了这个规定。
小花和虎子愣了下,扭头见到他娘正往他奶奶手工织的毛线小挎包里放水果糖,开心坏了。
“娘,我想吃大白兔,能给我放一颗吗?”小花麻溜上炕,抱着高翠兰的脖子撒娇。
今儿不仅白天坐席,晚上还看电影,高翠兰性情不错,两个小挎包里各放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东哥,走啊!”柱子从山下上来,站在院门口,冲着里头乐呵呵的招手。
林振东听到动静,穿鞋下炕,跟再自个婆娘后头出了屋。
临走锁门后,他还把两条狗的狗绳松开,防止家里没人时有人来偷东西。
没一会儿,几人来到打谷场,还没到五点半,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
天边映照着火红的晚霞,夕阳完全落下地平线,估计用不了多久,天光就能到放映机清晰投影的条件。
打谷场被扫得干干净净,有的人爱干净,从家里拿了个小木凳子,大部分人都是席地而坐,一盘腿儿不嫌弃干净埋汰。
靠近仓库门口,木杆子已经竖起来,上头绑着一块长方形的白色幕布,四个角延伸出一条绳索,绑在仓库和窗户框上,看起来相当牢固。
大队长和几个提前来的青壮年劳动力,正在仓库里头,帮往外抬着四百多斤的16毫米机子。
屯里孩子们在院里疯跑,小花和虎子凑了上去,小孩子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虽然不知道绕着院子跑有啥意思,但一个个咯咯直笑。
“姐,姐夫,这边!”提前来的高翠曼和他老娘已经占好了位置,见到他俩来,站起身招手。
林振东刚要过去,就瞅见柱子望着打谷场门口,愣了下,“宋婶儿还没来?”
“嗯呐,俺娘说把火烧完。”柱子瞅着院子里头乱哄哄争抢着座位的男女老少,无奈挠挠头。
“一会儿让宋婶儿和我娘她们一起坐,咱俩随便找个地方,反正也不耽误看。”林振东上辈子在疗养院,没意思的时候就乐意看看老电影。
说实话,这年代的电影他都能背下来咋回事儿,兴致不是很高,正好宋婶儿没座儿,不如成全了宋婶。
“东哥,...”
“行了,就听我的得了,你去那边抱捆大草墩子,咱这位置在后头得坐高点儿。”林振东摆摆手,毫不客气地指挥柱子干活。
刚坐下没一会儿,林振东听见旁边那俩同样没抢着地方的老娘们唠嗑儿,支起了耳朵。
“可不嘛,这菜嗷嗷涨价,像大萝卜、土豆子那种大路菜都涨了一分,茄子、豆角子啥的涨了四五分钱,细菜更不用说了,涨一毛都算是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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