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气开始炎热,陆言也进入了每一年最不想动弹和出门的几个季节。
作为一个怕热人士,他是宁愿冷死也不愿意热死的那种,基本上不是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就是在车上吹空调,尽量不在外面逗留。
...
我缩在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冷霜。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按不下去。不是不想写,是不敢——上一条微博刚发出去不到三小时,评论区已经炸了。
“天仙装什么柔弱?腱鞘炎?你上次直播单手劈叉的时候怎么没见手疼?”
“心疼我哥,被这女人蹭热度蹭到骨折都没人理。”
“建议查查她最近是不是接了某医美APP的推广,毕竟‘手痛’和‘脸僵’从来都是配套症状。”
最后这条底下叠了两万七千多条“哈哈哈”,还带了个官方认证的蓝V转发:“本平台从未与该博主合作,感谢网友监督。”
我点开私信,最新一条来自昵称“云朵小熊666”:【姐姐别怕,我给你寄了护腕!顺丰到付哦~记得签收时拍照发微博,我@你!】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后颈突然泛起一阵细密的凉意——像有人正隔着门缝,用目光一寸寸刮我的脊背。
我猛地抬头看向卧室方向。
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床头灯。那是我睡前特意留的,怕黑。可现在,那点光却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我。
我放下手机,赤脚踩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每一步都轻得没有声音。走近了,才听见里面传来极轻微的、规律的“嗒、嗒”声——像是金属轻叩塑料,又像指甲在缓慢敲击硬壳。
我停在门口,屏住呼吸。
门缝里,床头柜上那只我上周刚买的、印着樱花浮雕的白色陶瓷闹钟,秒针正一格一格跳动。可它的底座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A4纸。纸角微微翘起,露出底下墨迹未干的几行字。
我认得那字迹。
工整,略带圆润,像小学生抄课文那样用力描边——是我助理林薇的字。
可林薇上周五就回老家参加表姐婚礼了,临走前把备用钥匙塞进我手里,说:“薇姐,你锁好门,我下周二回来。”
我咽了口唾沫,伸手推开门。
床头灯亮着,被子整齐铺展,枕头凹陷的弧度还很新鲜。我蹲下身,指尖悬在那张纸上方,没敢碰。凑近了,才看清纸上写的不是字,是一段截取的聊天记录截图:
【2024.03.17 22:18】
林薇:薇姐,你微博那个“手痛”梗,真不用我帮你炒?
我:(语音)别炒,太假了,我真疼。
林薇:……行吧。那我顺手把#天仙腱鞘炎#挂上热搜试试?反正你今晚肯定要发。
截图到这里戛然而止。可下面还有一行新添的小字,黑色中性笔写就,力透纸背:
“你发了。所以我来了。”
我浑身血液骤然冻住。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我根本没发语音。我打的是文字:“别炒,太假了,我真疼。”林薇后来回复了个“OK”的表情包,还附了张她家楼下奶茶店的照片,定位显示在三千公里外的昆明。
我翻出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往上拉。果然,我的原话是文字,而林薇发来的那张截图里,“(语音)”两个字,是被人用PS加进去的。连我微信头像右下角那个小小的红点——代表“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也被刻意抹掉了。
有人伪造了聊天记录。
而且,对方知道我发的是文字,却偏要伪造成语音;知道林薇不在,却偏偏选在她离岗期间动手;更知道我会为“手痛”这个细节心虚——因为那晚我确实疼得睡不着,凌晨三点自己拍了张左手特写:指关节泛青,虎口处有道新结的血痂。照片没发,只存在手机相册最深处,连云端备份都关了。
我慢慢直起身,走向梳妆台。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泛着青灰,头发乱糟糟挽在脑后,发圈松垮得随时会掉。我抬手摸了摸左耳后——那里有颗米粒大的褐色小痣,小时候外婆总说,这是“藏话痣”,长在耳后,话就藏在心里,谁也掏不走。
可现在,它正随着我急促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
我拉开最底层抽屉,摸出一个银色U盘。它只有拇指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是我去年在横店拍戏时,道具组老师傅悄悄塞给我的:“小姑娘,有些东西,比剧本还真。”
U盘里存着三段视频。
第一段,是三个月前我录的Vlog花絮。画面晃动,镜头对着化妆镜,我一边往脸上拍水,一边随口抱怨:“这粉底液怎么老卡纹?薇姐,你让采购换掉,再这样下去我脸要裂成八瓣儿了。”话音未落,镜子里的我忽然眨了下左眼——慢了半拍。而同一帧画面里,化妆镜边缘的倒影中,有个人影站在门框外,穿着深灰色连帽衫,帽子遮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颌。
第二段,是两周前我直播带货的后台监控。时间戳显示凌晨一点零七分,我刚结束最后一场互动,摘下耳机准备卸妆。镜头从天花板斜角俯拍,清晰照见我弯腰时,左手无名指根部一道浅粉色疤痕微微泛光——那是去年录综艺被道具刀划伤的,当时没破皮,只蹭掉一层表皮。可就在同一秒,画面右下角的门禁记录弹出一条通知:【访客通行:林薇|01:06:59】。而监控里,林薇明明还坐在隔壁休息室刷手机,穿的是粉色卫衣,不是深灰连帽衫。
第三段,也是最新的一段,拍摄于四十八小时前。地点是我的私人练舞室。我没开灯,只靠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镜头固定在墙角支架上,拍着空荡荡的地板。十秒后,地板上出现一双脚——白袜,运动鞋,尺码很小。那双脚在我惯常练习的定点位置站定,然后缓缓抬起左臂,做出一个我独有的、收肘时习惯性内旋三十五度的wave动作。动作流畅得如同复制粘贴。最后,那双手垂下,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三下——正是我每次练完必做的收势。
我攥着U盘,指节发白。
原来不是幻觉。
从三个月前开始,就有人在模仿我。不是学我的样子,是学我的肌肉记忆,学我眨眼的频率,学我无意识挠后颈时指甲刮过皮肤的力度。对方甚至知道,我在紧张时,右手小指会不自觉蜷起来,抵住掌心。
我转身走向书桌,拉开中间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枚撕掉一半的快递单。那是三天前送到我家的“护腕”包裹,寄件人栏写着“匿名”,收件电话却是我经纪人陈屿的手机号——而陈屿上周刚因急性胰腺炎住院,至今没出院。
我抽出单子,对着台灯细看。背面有极淡的压痕,是下层单据透过纸背印上的。我拿铅笔轻轻涂匀,一行小字渐渐浮现:
“申通快递|单号:882741903366|发货地:本市高新区智创园B栋307”
智创园B栋307……我心头一跳。
那是我公司旗下一家新媒体孵化公司的注册地址。法人代表栏写着“林薇”。
可林薇从没跟我提过这事。我问过财务,她说那家公司只是挂名,实际由投资方控股,林薇只负责每月签个字。
我抓起手机,拨通公司法务总监老周的号码。响了六声,他才接,声音沙哑:“薇姐?这么晚……”
“老周,B栋307那家公司,实际控制人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七秒。他呼了口气,像在吞咽什么苦药:“……是陈屿。”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颤,指甲掐进掌心。
“但他签的是代持协议。真正掏钱、定方向、连服务器都架在自己名下的——”老周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你助理,林薇。”
窗外忽地掠过一道刺眼车灯,雪亮的光柱扫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一瞬狰狞的剪影。我下意识回头,卧室门不知何时,开得更宽了些。
床头灯下,那张A4纸被风掀起了一个角。
我走过去,伸手按住。
纸面温热。
不是室温的暖,是刚被人握在掌心捂过的温度。
我猛地抬头盯向床头柜右侧——那里摆着我的智能音箱,黑色圆柱体,顶部指示灯幽幽泛着蓝光。我每天睡前都会对它说:“小智,关灯。”它从不失误。
可此刻,那点蓝光,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明灭着:亮——暗——亮——暗——亮——暗。
三短三长三短。
摩斯密码。
我死死盯着,喉头滚动,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拼:
S…O…S…
我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落地衣架。几件外套滑落在地,其中一件羊绒大衣口袋里,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不是我的。
是另一部——我用来收工作消息的备用机。它一直静音,锁屏壁纸是我和林薇去年在三亚拍杂志的合影,她搂着我的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顶置,发信人昵称叫“小鲸鱼”——那是林薇大学时的网名。
消息只有一条,发送时间:00:47。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