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了？谁找你？”

王大龙站在一旁，询问道。

“啊……”

“我也不认识，对方说是一位姓沈的先生找我，三月六号参加一场闭门会议。”

李默文实话实说道，心底犹豫着要不要去。

...

严老闻言，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扫过朱局长，又落回马克思身上，语气不疾不徐：“大朱啊，你别光点头，也别光看流程。这方案不是压在档案柜里等盖章的纸，是压在厂子几百号人饭碗上的活命契。仪表厂去年亏损三十七万，今年头两个月又亏了八万六，再拖下去，工人领不到粮票，孩子开学交不起书本费——你信不信，用不了三个月，厂门口就该贴出‘招工启事’，招的是卖苦力的搬运工，不是搞精密仪器的技术员。”

朱局长脸一热，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接话，只把手里那份方案又翻了一页，指尖在“电阻箱加工精度±0.02%”那行字上停了两秒，抬眼道：“严老，这指标……他们厂现有车床最高只能做到±0.05%，光靠图纸，怕是……”

“怕什么？”马克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切开了办公室里浮动的滞重空气，“车床不行，就换人；人不行，就换法子。褚厂长带着三个退休老技师，熬了七夜，拿出了‘双基准定位法’草图，附在方案第十八页背面——您没翻到？”

朱局长一怔，下意识翻到那一页，果然见一张泛黄稿纸夹在中间，手绘线条密而稳，几处红笔批注写着“以旧代新”“借力校准”“分段误差补偿”。他指腹摩挲着纸边，沉默三秒，终于低声道：“……这法子，有点意思。”

严老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像被春水熨平的褶皱：“大李啊，你别总盯着厂子缺什么，得看看他们有什么——有股劲儿，有双糙手，还有个敢把最后一张技术图纸拍在桌上、说‘要么干，要么散’的厂长。这比十台新机床都硬气。”

马克思没应声，只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帆布带子勒进棉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银色表壳在窗边斜射进来的晨光里一闪，宝石花图案泛着微光。他低头看了眼表盘，八点四十三分，秒针正一格一格跳着，稳而执拗。

“朱局，”他忽然问，“计划局最近有没有安排去北疆的调研组？”

朱局长愣住：“北疆？那儿刚打完仗，交通线还没全通，我们原定的工业普查……”

“不是普查。”马克思打断他，语速渐沉，“是慰问组。带三十套军用水壶、二十台便携式收音机、五百斤白糖——糖要白砂糖，不是赤砂糖，战士们喝糖水压寒气，赤砂糖杂质多，伤胃。水壶要铝制的，不能用搪瓷，摔不坏；收音机要带短波，能收到前线战报。”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刮擦表盘的细微声响。

严老没说话，只慢慢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朱局长张了张嘴，想问经费从哪儿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前这学生没穿干部服，没戴红袖标，帆布包上还沾着食堂蒸馒头时蹭上的半点面粉，可他说出的数字，精确到克，理由扎实到筋骨里，竟比他桌上那份《一季度工业投资预算草案》还要令人信服。

张红站在门边，一直没出声，此刻却悄悄把手里攥皱的调研报告往身后藏了藏。她忽然想起昨夜灯下，爷爷指着报告里“生产队社员日均工分值仅够换半斤玉米面”那句，用红笔圈了三道，批注两个字：“太实。”——太实，就容易扎眼；太实，就容易被删；太实，就容易让写的人，站得太前。

可马克思没删。

他连改都没改，只把那句话抄进了自己刚拟的《产学研协作备忘录》附件里，标题叫《关于保障基层技术工人基本生活资料供给的三点建议》。

“朱局，”马克思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却像钉子楔进木缝，“您批不批方案，我都不拦。但有件事得请您松个口——下周三上午九点，中科院物理所要开一场小范围技术协调会，议题是‘国产化替代设备验收标准’。褚厂长和三位老技师，能不能列席？不发言，只听。会后，他们带一套电阻箱样机回来，现场测。”

朱局长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忽然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枚蓝色硬质塑料牌，正面印着“计划局临时准入证”，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写着“特许：仪表厂技术组”。

他没递，只搁在桌角，推了半寸。

马克思俯身，指尖触到塑料冰凉的棱角，取起，揣进裤兜。动作很轻，却像扣上了某枚齿轮的最后一齿。

“谢了。”他说。

严老这时才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掠过马克思腕上那块表，又落回朱局长脸上：“大朱，你回去把计划局的‘技术改造专项’预算单拎出来，单独列一项，名目就叫‘北疆慰问暨基层技术支援’——钱从‘科研应急调剂金’里走，回头我签字。”

朱局长霍然起身，挺直腰背，竟微微颔首：“是！严老！”

马克思转身欲走，手已搭上门把，忽听身后张红清了清嗓子：“那个……马克思！”

他侧过脸。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