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
裴寒聿眉心只冷冷蹙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冷静神色,起身朝黎走了过去。
“怎么起来了,不多睡一会儿。”男人的声音磁性温沉,丝毫没有被撞破后的尴尬,反而伸手将站在门外的少女找入怀中轻轻低哄。
但他骨节分明的指尖才刚碰到黎糖的肩,就被女孩子往后退一步,躲开了。
裴寒聿指尖落空,手在半空中顿了顿,修长的指骨微不可察摩挲了一下,眸色暗了下来。
黎糖却没有看见表寒聿眼底一闪而逝的阴沉,就算看见了,她这时候也不会去在意。
她现在只想看到那份病历,只想知道她妈咪到底怎么样了。
避开裴寒聿的触碰后,黎糖脸色苍白绕过他,径直往桌房里去。正要拿起桌上那张病历时,却被聂商的身影挡住。
向来表情缺失的、只属于裴寒聿的狗,就这样挡在她的面前。
“聂特助,让开。”黎糖声音颤抖着,紧绷着小脸,朝聂商下令。
但显然,她的命令对于聂商来说,毫无作用。
黎糖眼眶倏地一红,转过身去回头冲裴寒聿情绪失控地大吼:“让你的人滚开啊。”
她这是完全失控了,才敢这样对表寒聿吼。
才会说出这样粗俗的字眼,迁怒一个拿钱办事的打工人。
但黎糖没有办法,她刚才在门外都听到了,听到了那些让她感到无比惊恐的事实。
心脏在不住地重跳,重跳得她根本没有办法理智思考。
裴寒聿只是掀起眼皮冷冷看了聂商一眼,聂商就自觉地低头退到了一旁。
黎糖立刻上前拿起桌上的病历,越往后翻看,攥着纸张的手指就越是不自觉地泛白颤抖,一页页翻下去,看见那些持续高烧”、“反复高热'、'39度'、'40度'的字眼撞入眼帘。
泪水在通红的桃花眼里晃荡打转,眼泪一颗颗落在了病历上染开字迹。
恍惚间,黎糖几乎站不稳,身形往后摇摇欲坠时,被男人宽厚有力的大手从后面稳稳扶住。
“不用担心,你妈咪的情况只是暂时的,她身边有最好的医疗团队,不会有问题。”
裴寒聿低沉镇定的嗓音,落在她耳后,他弯下腰,给她支撑依靠。
他在安抚她,安抚她摇摇欲坠的灵魂。
安抚她几乎快要支撑不住的身形。
可黎糖却红着眼,在下一秒推开了他的手,“别碰我,我不要你碰!”
女孩子蛮横地推开表寒聿,前所未有的力度。
她甚至因为推开他的时候用力过猛,差点被反作用力将自己撞倒,幸好裴寒聿眼疾手快,长臂一捞稳稳扣住她的腰,才将她揽着重新站稳。
却再一次被女孩子蛮横地拍掉了手背。
“我不要你帮,少在这里假惺惺!”
黎糖连退数步,直到后腰抵住后面的书桌才停住。
她手里紧攥着那份病历,两只手撑在桌沿,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倚靠,尽量远离他。眼眶里涌出的热泪打湿了整张脸,小脸上满是防备警惕,倔强地看着他。
裴寒聿清晰地看见了黎糖脸上掠过的警惕,还有对他明显的抵触抗拒。
刚刚被她拍落的右手手背上,只有一处微红的印记。其实她的力气很小,几乎没拍痛他,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但此刻那只手背却隐隐作痛,像是被火灼烧着。
烧痛他的手骨,痛感蔓延到整个手臂,让他整只右手都在无法自控地轻微地颤抖。
裴寒聿不动声色将那只颤抖的右手背到了身后,左手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过手背上的那抹灼烫,克制压抑着。
他尽量让自己保持足够的理智冷静,不要去吓坏她,才再一次往前一步,低声说:“糖糖,这件事只是个误会,我可以向你解释。”
“你不要靠近我!”黎糖看见他往前,立刻提高音量带着哭腔凶他,“你别想骗我,我刚才都听到了,我妈咪一直高烧不退,你却故意不告诉我,还想让聂商毁了这份病历!”
“你派人对我妈咪做了什么?你昨天到底是怎么逼她打的那通电话?”
“你竟然可以装作毫不知情地站我身边,听着我妈咪给我打那通电话!你看着我失望,看着我害怕,看着我像傻子一样以为我妈妈咪不要我了………………”
“表寒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是不是想害死她!是不是想让我跟你一样没有妈咪,你才开心!”
尖锐的话冲口而出。
说出口的瞬间,黎糖看到表寒聿的眼神在倏地眯起划过阴沉暗芒,但她却顾不上。
她有种三观被颠覆的幻灭感。她一直以来仰望,信任的人,无比伟岸让她想要依靠的人,在她面前坍塌了。
她那么信任裴寒聿,那么相信他,依赖他,爱他,他怎么可以......可以将她的信任和依赖全都毁掉。
裴寒聿昨天就那样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像个小丑一般,因为妈咪的态度而心碎绝望。
看着她,把他当作唯一的依靠,她的浮木,舍不得离开的贪恋紧紧抱住他,抱了一整天,不敢松手,到了晚上甚至还,还被他哄着吃下去。
她昨晚那样乖顺,那样依依不舍缠着他,贪恋他的时候,他一定很自得吧。
觉得她像个傻子?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那么轻易就玩弄了人心,她那么好控制,深信不疑地全身心地相信了他。
“糖糖,我并没有想对你妈咪做什么。”
“我也从来没有逼迫过她。”
裴寒聿眉心紧蹙,但还是用平稳沉静的语气与她对话。
他知道,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才恶语相向。
他明白黎糖善良的本质,所以,当她说到提及他母亲时的那句恶语,她的瞳孔也跟着动,她的内心也在受伤。
所以表寒聿尽量保持着平静的情绪,不去在意她的恶语,即使她提到了他的母亲。
他全程情绪沉定,声音冷静低沉,向她解释。
“糖糖,我已经为你妈咪安排了全伦敦最好的医疗团队,之所以不告诉你这件事,只是为了避免你像现在这样情绪过度激动。你太在意你妈咪,我不认为你有足够的理智去面对她的病情。我这样做,只是不想让你产生多余的担心情绪,仅此而已,相信我好吗?”
“扑街,你放屁!”黎糖罕见地又蹦出了一句脏话。
裴寒聿漆黑狭长的眸底划过不悦的冷意。
而呆在一旁的聂商不敢再继续听下去,此刻恨不得自己是聋的,他低着头贴着墙缝,准备悄无声息地挪出去,消失在门口,并为两人带上门。
却在这时,被情绪激动的少女,抬起食指指住:“刚才你跟聂特助的对话,我全都听见了。他都说了,是因为你。你白天让我妈咪打那通电话,造成了妈咪精神上的负担,才会让妈咪高烧不退!”
“裴寒聿,你就是故意害我妈咪,你就是想让我妈咪跟我分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占有狂,不让我喊爹地,不让我见妈咪,恨不得我身边没有其他人!”
“要不是这样,你昨天怎么能哄得我那样听你的话,怎么能哄得我……………哄得我给你给你......”
给你吃那艮东西,这几个字,黎糖说不出口。
有旁人在场,她红着眼哽咽,最终只能骂出来一句。
“你讲过不会骗我,永远不会骗我,根本就是放屁!你呃鬼啊!(你骗鬼啊!)”
聂商后背已经冷汗直冒,幸好在黎糖冲着裴寒聿骂出最后一段脏字的同时,他已经带上书房门退了出去。
而房间里,裴寒聿上前,强制性地紧紧抱住了摇摇欲坠,哭到崩溃的女孩。
“糖糖,听好,我向你隐瞒你妈咪的情况,绝不是为了哄你做那种事。那是我们情投意合发生的正常男女关系,与任何外界条件无关。”
“至于你妈咪的事,我愿意为我擅作主张的隐瞒,向你道歉。”
“但她的高热症状,我发誓,绝非是因为精神压力形成。那份病历我亲自看过,你母亲的身体状况本身过弱,才会导致了这场高热发生。聂商并不懂医学,只是猜测,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与早上那通电话无关。”
“我没有理由伤害你妈咪。”
裴寒聿的语气冷静笃定,就像有一种镇定人心的作用。他的双臂强制性地,将少女纤弱的身子箍在怀抱里,充满了安全感。声音低醇厚重,一声声落在她耳边,犹如最温柔的安魂曲。
如果是从前的黎糖,一定会毫不犹豫相信这样的表寒聿,一定会被他安抚。
但现在,黎糖不知道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相信他,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一切发生后继续信任他说的话。
她只是挣扎,不断挣扎捶打,不要他抱。裴寒聿却任由她捶打着,少女的手心捏成拳,落在他的胸膛,落在他宽阔的肩线上,落在他棱角分明线条凌厉的侧脸。
黎糖打累了,手心都握不住了,只能哭。
于是裴寒聿弯下腰来亲吻掉她的眼泪,吻她的脸,跟她说抱歉,对不起,希望她能够冷静下来。
黎糖挣脱不掉,被迫承受着他的吻,可他越吻,她眼泪就掉得越多,小脸也越哭越红,几乎不能自己。
裴寒聿只能皱了皱眉,将少女哭红的脸蛋按入自己的怀抱里,掌心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低低地哄,“糖糖,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说过我不会撒谎骗你,我也从未对你说谎。”
从未对她说谎?
呵......黎糖现在已经很清楚了,那是因为,他根本不必说!
遇到不愿意回答的事,就不回答了。
或者,就干脆像这次一样,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就让妈咪自愿地打来了那通电话。
裴寒聿也许说的是真话,他根本用不着亲自对她说谎。
他只需要用'裴先生'三个字,就能让许多人自愿为他做事,解决掉麻烦,就连她妈咪都是一样。
而他,在她面前粉饰太平,只字不提真相。
这样一来,他的确没有说谎,但又与说谎有什么两样。
信任一旦产生了裂隙,便不再能被称之为信任。
黎糖的眼眶还泛着盈满泪意。
但这些泪意,不止是因为表寒聿的欺骗,更是对自己的谴责。
她恨自己的迟钝,没有察觉到妈咪是被逼迫的。
她为什么没有仔细思考一下,她妈咪就算这些年来有情绪病、性格变得古怪,但再怎么过分的时候,也没有对她说过那样的话。
她毋庸置疑妈咪对她和哥哥的感情,用那样的话来评价她和哥哥,不但是侮辱了妈咪对她的爱,也同样侮辱了妈咪对哥哥的爱。
而她,竟然因为泡进了表寒聿给的蜜罐子里,丝毫没有怀疑过。
黎糖越想越气,想到就是眼前的男人用权势威逼妈咪,才让她以为妈咪不要她了,她用尽全力推开表寒聿:“你骗我骗得还不够吗?我才不要相信你的鬼话!”
她尖叫着推开他,拉开书房门边哭边往外走。
“糖糖,你需要冷静一点。”裴寒聿跟上她,面色阴沉,“你要去哪?”
“我现在很冷静,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冷静。我告诉你,我要收拾东西去伦敦找我妈咪,我要现在就去见我妈咪!”
她不想看他,哭着跑回他们的卧室,从衣帽间里拿出行李箱,那是她白天打包好的,现在正好不用收拾了。
可她才想着要怎么打开保险箱拿护照,身后却传来咔哒一声。
黎糖回头,就看到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形随之进入卧室,他当着她的面关上了那扇房门,将它反锁。
黎糖惊惧出声:“你怎么可以把门反锁了?”
“你知道的,我当然可以,糖糖。”
裴寒聿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他危险深邃的五官在她眼前放大,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她完全地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黎糖看到表寒聿狭长锐利的眼眸里,划过陌生到阴翳无比的深暗,她下意识往后退。
“我可以为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向你道歉,但并不包括,放你离开这里。
“糖糖,我不会放你走......乖,你答应过你会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他绝不会允许她去伦敦。
他知道她去那里,不仅仅是要见她的母亲,她还为了去见那位在伦敦的建筑大师。
她盼着去留学,盼着去探索新的世界。
即使她现在说爱他,但爱一向都是这个世上最不稳固的谎言。
也许离开他身边,出去以后,她就会忘记她所许下的誓言。
甚至根本不用出去。
她现在就在他的身边,但昨晚才刚刚承诺过会永远属于他,只属于他的誓言,就已经被她打破。
看看此刻的她,眼里只是她的妈咪。为了她的母亲,她已经与他发生过几次争执,她甚至质疑他、猜忌他、抵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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