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主帅，此刻正在小梵天王城法宫吐血。”

满堂寂静。

许潺笑容僵在脸上。

陈道子手中龟甲“啪嗒”一声掉在案几上。

华宗瞳孔骤缩，失声道：“你……你方才去了西山？！”

廖环摇头，指尖轻轻一弹，一粒青翠种子自袖中飞出，悬浮于半空，迎风即长，顷刻化作一株尺许高的小树，枝头结出三枚晶莹剔透的果子。

“未曾。”他淡淡道，“只是去断脊岭，修了一道刻痕，又去北麓，按了一掌。”

他指向那株小树：“此乃秽土所生，三日结果，食之可解百毒，固本培元。诸位真人若信，不妨取一枚尝尝。若不信……”

他唇角微勾，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三日后，怒目罗法王亲率僧兵压境之时，诸位自会明白，何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袍袖一拂，转身便走。

阁楼内，只余下那株小树静静悬浮，枝叶轻颤，散发出令人心神安宁的柔和青光。

许潺喉结滚动，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果实——

“且慢！”陈道子突然低喝，声音发紧，“王师侄！你……你可愿告知，那断脊岭的刻痕，究竟是何人所留？！”

廖环脚步未停，只留下一道清越回响，飘荡在骤然凝滞的空气里：

“摩睺罗法王座下，蚀骨僧。”

“而他，已于七十二个时辰前，被我烧成了灰。”

……

西山，小梵天王城法宫。

怒目罗法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血珠溅在莲台之上，竟发出“嗤嗤”轻响，蒸腾起缕缕黑烟。

他面前，十二盏人油灯，已熄去六盏。

殿中侍立的摩诃们骇然失色，纷纷跪倒。

“法王！”

怒目罗法王抹去唇边血迹，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愈发疯狂：“好……好一个南荒小辈！竟能破我蚀脉刻痕，毁我秽土印记……还敢反向侵袭神识？！”

他霍然起身，宽大袈裟猎猎作响，周身爆发出令人窒息的金丹后期威压，震得殿顶灰尘簌簌而落。

“传我法旨！”

“即刻起，所有僧兵，放弃东龙山，全军压境，目标——断脊岭！”

“我要亲手，将那小子的四肢筋脉，一根一根，抽出来，编成降魔索！”

他咆哮着，赤红双目中，那只黑色孔雀虚影疯狂扇动翅膀，戾气冲霄。

然而，就在他声音落下的同一瞬——

“报——！”

一名沙弥踉跄闯入大殿，面无人色，手中高举一枚破碎的传音玉符：

“法王！东龙山……东龙山僧兵……全军……溃散了！！”

“什么？！”怒目罗法王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

沙弥颤抖着，将玉符残片呈上。玉符内，残留着数十道混乱不堪的神识碎片，其中一道，正反复尖叫：

“断脊岭……断脊岭有东西……它……它在长！在长啊！！”

“地在呼吸……树在吃人！！”

怒目罗法王抓过玉符，神识探入，只觉一股浩瀚、磅礴、生机勃发到令人心悸的乙木气息，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那气息纯正、古老、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仿佛一株撑天巨树，正俯瞰蝼蚁。

他识海剧震，眼前幻象丛生——

断脊岭上，青苔疯长，古藤如龙，无数新芽破岩而出，转瞬化为参天巨木；那些溃逃的僧兵，脚下焦土竟冒出嫩芽，缠住他们脚踝，越收越紧，最终将人拖入泥土，只余一截枯槁手臂徒劳挥舞；而山顶，一袭白衣少年负手而立，衣袍翻飞，背后隐约浮现出一尊十余丈高的青色法身虚影，法身垂眸，目光所及之处，万木摧折，山石崩裂……

“乙……乙木法身？！”

怒目罗法王失声惊呼，声音嘶哑，充满难以置信的恐惧。

不可能！

那小子明明只是筑基中期！

乙木法身，是金丹期的专属神通！是木道修士毕生追求的至高象征！

除非……除非他体内，流淌着比金丹更古老、更纯粹的木之本源！

建木……？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怒目罗法王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建木，传说中支撑天地的神树，早已绝迹万载！若真有建木现世……那南荒小辈，岂非是……是……

他不敢想下去。

大殿内，死寂如坟。

只有那盏盏人油灯，在风中挣扎摇曳，光影幢幢，映照着一张张惨白绝望的脸。

怒目罗法王踉跄后退一步，重重跌坐回莲台，双目失神，喃喃自语：

“不是佛争……是……是劫。”

“是建木劫。”

“南荒……要出一尊……木帝了……”

他颓然垂首，额头抵在冰冷的莲台之上，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悲是惧。

而此时，大黎山断脊岭。

廖环站在山巅，衣袂翻飞，望着西山方向，目光沉静。

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青翠种子——与阁楼中那株小树同源。

这是他刚刚从断脊岭最深处的玄岩裂缝里，亲手摘下的第一枚“建木果”。

果实很小，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着令整座山岭草木为之臣服的纯净气息。

他指尖轻抚果皮，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种’。”

“不是种下希望。”

“是种下……规则。”

山风浩荡，吹散他最后一句呢喃。

远处，东龙山方向，溃散的僧兵哭嚎声隐隐传来，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

廖环微微一笑，将那枚青翠种子，郑重收入怀中。

他知道，这场战争，尚未开始，便已结束。

而真正属于他的修行之路，才刚刚……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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