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山乡卫生院东边那块荒地，原先是乡政府的林场，九二年就撂荒了，一直没规划。去年我回乡看了，土质好，水源近，离镇上也才三里路。”张建川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我想把它租下来，建一个中试车间兼员工实训基地。不搞大厂房，就三层小楼，带两亩试验田，种银杏、黄芪这些道地药材，让销售员轮训时能亲手采、亲手晒、亲手熬——他们卖的不是瓶子，是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项梅娟呼吸一滞。她当然知道那块地——就在她小时候上学必经的那条机耕道旁，春天开满野蔷薇，秋天落满银杏叶，她曾在那里摔过跤，膝盖破了，张忠昌背着她走了两里路回家。而此刻，张建川想用那片土地，种下天姿的根。

张忠昌没立刻表态，反而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建川，你晓得尖山乡现在多少个村通了水泥路？”

“十五个，还有三个村在修，预计春节后完工。”张建川回答得毫不迟疑。

“乡卫生院的B超机，是哪年换的新？”

“去年十月，天姿捐的，带远程会诊系统。”

张忠昌又问：“尖山中学的实验室，缺的那套显微镜，你们什么时候落实？”

“下周二，潘文博亲自送去，配齐十二台学生用镜和一台教师示范镜。”

张忠昌终于笑了，是那种眼角褶子都舒展开来的笑：“行，地的事，我明天就找乡里开会。租金按市价，一分不减，但——”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张建川，“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每年寒暑假，让天姿的大学生实习生，轮流来尖山中学支教。不教主课，就教计算机、英语口语、科学实验。我不管你派谁来，但人得踏实，课得实在，教案得交到我这儿过目。”

张建川起身，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谢谢叔叔。这事，我记下了，绝不食言。”

饭后，项梅娟执意要送张建川出门。走廊灯刚亮，她就伸手拽住张建川的手腕，力气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张建川没动，任由她拉着，直到推开单元门，冷冽的夜风扑面而来，卷起地上零星的炮仗碎屑。

“建川。”项梅娟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风声，像一声叹息，“你知道吗？我爸刚才在厨房，悄悄问我——如果玉梨姐真要调去省局，他愿不愿意跟着去安江？”

张建川怔住。

“我没答应。”项梅娟仰起脸，冬夜的月光清冷，照见她眼底一层薄薄的水光，“我说，爸，建川在安江建厂，我在嘉州守着天姿，您和妈就留在浣花院子，哪儿也不用去。等厂子建好了，我天天开车回来，给您炖汤，给妈买新衣裳……”

她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张建川脸颊上亲了一下，触感冰凉柔软，像一片未融的雪：“所以，你得把厂子建好，得把药做好，得……别让我爸我妈失望。”

张建川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反手攥住项梅娟的手，十指用力交扣，指节泛白，仿佛要把这一刻的温度、重量、承诺，全都刻进骨头里。

回到车上，美洲虎引擎低鸣着启动。张建川没急着踩油门，而是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车窗外，浣花院子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子。她想起下午在云顶大筑，许初蕊换衣时那一瞬的犹豫——高领羊绒衫太庄重，皮夹克又太张扬，最终选了那件棕褐色短款，衬得颈项修长，锁骨清晰，像一道温柔的弧线。

原来有些路，从来不是单程票。她握紧方向盘，缓缓驶入夜色。车灯劈开黑暗，前方是归途，也是起点。后视镜里，浣花院子渐行渐远，而安江的方向，正有一片尚未点亮的旷野，在等待第一粒火种落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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