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新藤蔓疯长,抽枝,展叶,攀上她们共有的墙壁,开出浓烈馥郁的花。而她和顾采薇之间,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像瓷器上一道冰裂纹,远看无痕,近观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原来有些界限,不是靠宣示主权划下的。
是靠一次次默许,一点点退让,一寸寸消融的。
黎芝睁开眼,镜中人眼眶通红,却没流泪。
她慢慢站起身,将睡裙套上身,棉质布料温柔包裹住身体。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台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她抬起头,镜中女孩睫毛湿漉漉,眼神却渐渐沉淀下来,像暴雨过后的湖面,深不见底。
她擦干脸,打开镜柜,取出吹风机。
嗡鸣声响起,热风拂过发梢。
她忽然想起周明远刚才在沙发上喂她吃的那颗火龙果。
甜味在舌尖炸开,可回味却是涩的。
涩得她当时没察觉,此刻却在口腔深处,一寸寸蔓延开来,苦得发麻。
吹风机的声音渐渐变小。
她关掉开关,将吹风机放回原处。
转身拉开浴室门。
客厅已空无一人。
只有年糕和芝麻蜷在沙发一角,听见动静,齐齐抬头,琉璃般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年糕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露出粉嫩小舌头;芝麻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尾巴尖轻轻一卷。
黎芝赤脚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插入年糕蓬松的颈毛里,轻轻揉着。
年糕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她低头看着它,忽然问:“你们知道吗?今天,我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薇薇。”
年糕没回答,只是把毛茸茸的脑袋往她掌心更深处拱了拱。
黎芝笑了笑,指尖顺着它脊背一路抚到尾巴尖,动作轻缓。
“她比我想象中……厉害得多。”
不是强势,不是霸道,更不是心机。
是那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清醒到知道黎芝会扑上来,清醒到明白自己该站在哪里,清醒到连这份清醒本身,都不屑于拿出来示人。
顾采薇根本不需要设防。
因为她早已把整个堡垒,建在黎芝永远无法攻破的地方——她的心里。
黎芝站起身,走向二楼。
走廊尽头,主卧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灯光。
她停在门口,没敲门,只是静静听着。
里面很安静。
只有细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蝴蝶翅膀扇动。
然后,是顾采薇的一声轻笑,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痒……你别碰那儿。”
接着是周明远低低的、带着笑意的回应:“那碰这儿?”
“……坏蛋。”
声音渐次低下去,被门板隔得模糊不清,却像一根极细的银针,精准扎进黎芝耳膜深处。
她没动。
只是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一颗心正平稳地、有力地跳动着。
一下,又一下。
不再慌乱,不再酸胀,不再委屈。
只是跳。
像完成了某种庄严的仪式。
黎芝收回手,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客房。
推开门,灯没开。
她径直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遮光帘。
夜色如墨,却并非死寂。
远处东湖水面倒映着城市零星灯火,粼粼浮动;近处庭院里,几株晚香玉在夜风里摇曳,幽香若有似无地浮上来。头顶,银河倾泻,星辰浩瀚,一颗接一颗,明明灭灭,亘古如斯。
她仰起头,长久地凝望。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撩起她额前碎发,凉意沁肤。
原来星空一直都在。
只是从前,她只顾着低头看顾采薇,看周明远,看她们之间那条越走越窄的小径,却忘了抬头。
忘了头顶这片辽阔,本就不该属于任何人的领地。
黎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清冽,混着草木与星尘的气息。
她忽然记起小时候,外婆教她辨认北斗七星。
“勺子柄最后那颗,叫‘摇光’。”外婆指着夜空,枯瘦的手指坚定,“最亮,也最远。但它永远在那里,不会因为谁看不见,就熄灭。”
黎芝睁开眼,目光落向天幕。
她找到了。
那颗星,果然明亮,果然遥远,果然恒久。
她站在窗边,久久未动。
直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黎芝没回头。
“没睡?”顾采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哑,像裹着糖霜的溪流。
“嗯。”黎芝应了一声,视线仍停在那颗星上。
顾采薇没走近,只是倚在门框边,手臂随意搭在门沿,睡裙带子滑落半截,露出圆润的肩头。她望着黎芝的背影,安静了几秒,忽然开口:“小荔枝。”
黎芝终于侧过头。
顾采薇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真实,更柔软,像剥去了所有糖衣,露出底下温润的玉质。
“我以前总怕……”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绕着发尾,“怕你不喜欢他,怕你生气,怕你觉得我抢走了什么。”
黎芝怔住。
顾采薇却已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后来我才懂,有些东西,不是抢来的。”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直直望进黎芝瞳孔深处:“是你亲手,把它交到我手里的。”
黎芝没说话。
只是慢慢,慢慢,弯起嘴角。
那笑容很浅,却不再苦涩,不再锋利,像初春湖面乍破的第一道冰纹,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静水。
她终于转过身,面对顾采薇,声音平静:“所以呢?”
顾采薇也笑了,走上前,伸手,很自然地挽住黎芝的手臂,指尖温热:“所以啊……今晚,我们仨一起睡?主卧床够大,星空也够亮。”
黎芝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腕。
她的,白皙纤细;顾采薇的,莹润柔美。
像两条原本同源的溪流,曾激烈奔涌,也曾短暂分岔,最终,在某个未知的河湾,重新汇入同一片浩渺。
她没抽回手。
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好。”她说。
窗外,星光无声流淌,温柔覆盖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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