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妙却盯着江屿简历末尾的实习经历栏。那里静静躺着一行字:“2021.07-2021.09 参与龙岩影业《逆光生长》纪录片拍摄(实习生)”。
“魏丽怎么会选他?”张妙喃喃。
路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收完快递的轻快:“因为她查过所有近三年龙岩投资的影视项目,发现但凡出现‘贫困生’‘奖学金获得者’‘寒门贵子’这类关键词的剧本,最终都没通过立项会。”她晃了晃手里刚拆封的快递盒,“所以她反向操作——找真正在泥里滚过的人来演泥里长出来的角色。”
盒子里是江屿寄来的试镜录像U盘,外壳贴着张便签:“试镜片段里所有自行车零件,均由本人亲手组装。附:链条润滑剂配方(葵花籽油+蜂蜡,比例3:1)”。
当晚张妙独自留在剪辑室。投影幕布上,江屿骑着辆掉漆的二八杠穿过梧桐隧道,车轮碾过落叶的声响竟真带着磁带特有的沙沙底噪。当他弯腰替莫娜扶正歪斜的自行车后视镜时,张妙看见他左手虎口有道月牙形旧疤——和原著里男主角为省钱自学修车,被扳手划伤的位置分毫不差。
凌晨三点,张妙把试镜视频发给张骆,附言:“他修车时流的汗,比罗海代言的运动饮料广告还真实。”
手机立刻弹出回复:“明天带他来《断尾》片场。黎志说想看看能让他儿子放弃MIT录取通知书的人,到底多会修车。”
张妙关掉电脑,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她摸出抽屉底层的旧物——那是个褪色的Cospy社团徽章,背面刻着她们五个人的名字缩写。指尖抚过“M.N.”两个字母时,她忽然明白路薇为何总说“塔娜姐带艺人像养蛊”。
真正的破茧,从来不是撕开旧壳,而是让新肉在旧壳裂缝里野蛮生长。
次日清晨,《断尾》片场的旧仓库里,江屿正蹲在黎志导演的老爷车旁。他徒手卸下锈蚀的化油器,油污顺着小臂蜿蜒而下,在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上画出黑色溪流。张妙递过擦手毛巾时,瞥见他腕内侧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小字:
【2019.08.12 骑车送母亲透析,暴雨中爆胎
2020.03.07 用废料厂捡的轴承改装轮椅减震
2021.06.23 收到MIT全额奖学金,当天注销助学贷款账户】
黎志导演叼着烟走过来,忽然用扳手敲了敲车前盖:“小子,知道为什么我这部戏叫《断尾》?”
江屿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油星:“因为蜥蜴断尾求生,尾巴再长出来,神经接点永远少三十七个。”
导演大笑,烟灰簌簌落在他工装裤上:“张妙,这人你要是敢不用,我亲自去龙岩砸你们会议室玻璃。”
张妙没说话,只把那枚旧徽章悄悄放进江屿刚修好的自行车筐里。铜质徽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光泽,像一枚埋进泥土的种子。
而此刻城市另一端,魏丽正把江屿的体检报告推给龙岩总裁:“他左肾有先天性囊肿,医生建议五年内避免剧烈运动。张妙坚持用他,等于给电影埋了颗定时炸弹。”
总裁慢条斯理撕开咖啡包:“那就让炸弹响得漂亮些。”他抬眼看向落地窗外的CBD森林,“告诉张妙,龙岩追加投资两千万——条件是《堆雪人》必须拿下今年金鸡奖最佳导演处女作。”
魏丽怔住:“她才二十三岁……”
“所以才要趁她还没学会妥协的时候,”总裁搅拌着咖啡,褐色液体漩涡般旋转,“把最锋利的刀,递到她手上。”
张妙接到电话时,正帮江屿调整自行车座垫高度。她望着青年被汗水浸透的后颈,忽然想起高三毕业典礼那天,莫娜把撕碎的北大保送协议撒向天空——纸屑纷飞如雪,而她仰头大笑,笑声惊飞了整排梧桐树上的麻雀。
原来有些人生来就懂得,真正的咸鱼翻身,不是跃出水面,而是把整个海洋搅成风暴。
她挂断电话,对江屿说:“明天开始,你得学着在镜头前流泪。”
青年低头摆弄链条,声音混着金属摩擦的微响:“导演说,真眼泪比假眼泪重零点三克。”
“不。”张妙摘下他护目镜,露出那双映着晨光的眼睛,“是比假眼泪烫三十度。”
风掠过片场铁皮屋顶,卷起几张废弃分镜脚本。其中一页飘到江屿脚边,上面用红笔圈出关键台词:“后来我才懂,所谓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在包装纸上写明了退货地址。”
他弯腰拾起,指腹蹭过那行字迹时,张妙看见他虎口旧疤微微泛红——像一枚尚未冷却的,来自人间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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