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侍郎久久凝视着他,忽然问:“你就不怕……我将此信呈于御前?”
侯爷坦然迎视:“怕。所以言琮让我带一句话给老大人——‘当年陈公为庶吉士批阅策论,曾朱批:观其文而知其志,志之所向,虽万死不辞。今日志犹在,唯待陈公一点朱砂。’”
暖阁内霎时寂静。
窗外风声呜咽,刮过银杏枯枝,发出簌簌轻响,恍如千军万马踏雪而过。
陈侍郎缓缓闭目,枯瘦手指在玉虎背上反复摩挲,仿佛触摸一段早已冷却的岁月。良久,他睁开眼,伸手取过小几上那方青玉镇纸,轻轻放在信函之上,又自枕下摸出一枚旧印——铜质斑驳,印纽为獬豸,印文“陈恪之印”四字已有些模糊。
他蘸了浓墨,稳稳按下。
朱砂殷红,如血。
侯爷躬身,双手接过信函,郑重收入怀中。转身欲行,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告诉言琮,他父亲当年在江南赈灾,饿殍遍野,他徒步百里寻医,脚底磨烂,血染草鞋……可最后,还是死了三百多孩子。”
侯爷脚步一顿。
“那三百多个孩子……”陈侍郎声音沙哑,“临终前,都叫他‘陈伯伯’。”
他停了停,目光投向窗外那株银杏:“如今辽东的孩子,也叫我‘陈伯伯’。我……不想再听他们叫第二次。”
侯爷未答,只深深一揖,退出暖阁。
门外,陈琰与陈玿仍立于廊下,面色晦暗不明。侯爷经过时,陈琰忽低声道:“侯爷,家父……到底还能撑多久?”
侯爷脚步不停,只留下一句:“只要银杏不倒,陈公便不会倒。”
他步出陈府大门,翻身上马。两名随从紧随其后。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清脆而坚定。行至街角,侯爷勒马回首,只见陈府那扇朱漆大门缓缓合拢,门缝收窄,最终“咔哒”一声,彻底闭死。
此时朝阳初升,金辉洒满长街,却照不进那扇紧闭的门内。
侯爷调转马头,向城东驰去。半个时辰后,他叩开了礼部侍郎李澹的府邸角门。李澹是陈侍郎同年,亦是言琮岳父,更是辽东在朝中最后一张未掀开的底牌。侯爷递上言琮亲笔密笺,李澹只扫了一眼,便命人取来五封空白奏本,亲笔填就——内容皆为“山东海防疏漏,亟需整顿”,落款赫然是兵部、工部、都察院三位与李澹交厚的堂官。
三日后,这三份奏疏连同陈侍郎密信,一道送入通政司。
五日后,内阁票拟:着山东巡抚沈文澜、登州总兵赵振武即日起严查海寇,抽调登州水师三分之一兵力,赴长山列岛巡防半月。
八日后,登州水师旗舰“定远号”率十二艘战船离港,驶向渤海深处。
十日后,金州卫码头,秦穆亲自督造的三十艘改良型“飞鲨艇”全部下水。船体狭长,吃水浅,装双桅硬帆,船首包铁,可载火铳手六十,配佛郎机炮四门,航速较旧式海舟快三成。
十二日后,薛昊自燕山走廊传回密报:榆关守军调动异常,杜琐亲率三万禁军前锋,已秘密移驻喜峰口,距辽东军最前沿哨所不足八十里。
十四日后,舒穆勒在平辽侯府设宴,当众宣布:建州左翼三万户,自即日起,悉数编入辽东都司,授“靖北营”番号,舒穆勒长子额尔德尼任指挥佥事,统辖骑兵五千。
十六日后,言琮自辽东启程,携三十车“辽东土仪”,浩浩荡荡北上京城——箱笼里,半数是人参鹿茸,半数是拆解的佛郎机炮管与火药配方拓片。
十八日后,侯爷再次叩响陈府大门。这次开门的仍是那老仆,他望着侯爷手中新备的礼盒,嘴唇哆嗦着,终于侧身让开一条窄缝。
侯爷踏入院中,抬头望去——那株银杏枯枝尽头,竟悄然爆出一点极淡的嫩黄。
是芽。
虽微弱,却确凿无疑。
他未进暖阁,只于院中深深一揖,而后转身离去。身后,陈琰立于廊下,手中握着一封未拆的密函,封皮上墨迹淋漓,写着四个字:**辽东春讯**。
同一时刻,辽宁府平辽侯府书房。
陈清放下手中密报,抬眼看向钱度与顾方:“登州,可以动手了。”
钱度霍然起身,眼中精光迸射:“侯爷,属下愿为先锋!”
顾方却皱眉:“建州新附,人心未稳,此时抽调主力南下,恐生变故。”
陈清摇头:“不必抽调主力。”他铺开一张新绘海图,指尖划过登州湾,“此次登陆,只动用水师与靖北营骑军——秦穆率飞鲨艇集群运送,额尔德尼率两千靖北营精锐,乘夜登岸,直扑登州府衙。”
“理由?”顾方追问。
“理由就是——”陈清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上,“登州知府刘元泰,昨夜密遣心腹,持十万两白银,欲行贿金州卫指挥使,买通海防,放倭寇入港劫掠!此事败露,刘元泰畏罪自尽,尸首悬于府衙门前。”
钱度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等大事,朝廷岂能不知?”
“朝廷当然知道。”陈清唇角微扬,“因为告发者,正是刘元泰的师爷——此人昨夜已乘小舟逃至金州卫,现正在我书房候着。”
他站起身,负手望向窗外。春寒料峭,庭院中几株老梅尚存残雪,枝头却已缀满青涩小苞。
“圣人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可若天时不来,便亲手劈开它。”
“登州,就是第一道裂缝。”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如惊雷贯耳:
“传令——飞鲨艇明日辰时启航,靖北营寅时集结。三日后子夜,登州湾西海岸,燃起三堆烽火。”
“烽火起处,辽东军旗,第一次插上大齐腹地。”
窗外,风势忽盛,卷起残雪,扑打在窗棂之上,簌簌作响。那几株梅树微微摇曳,青苞簌簌轻颤,仿佛在应和这无声的号角。
而千里之外,登州府衙后院,知府刘元泰的灵堂尚未撤去。棺木未钉,白幡低垂。灵前香烛明明灭灭,映照着供桌上一只空酒壶——壶底,隐约可见一行小字:**金州卫特供,陈记烧刀子**。
酒香混着香烛气息,在阴冷空气里弥漫开来,甜腥而诡异。
无人察觉,灵堂梁上,一只灰鸽悄然振翅,掠过残雪纷飞的夜空,向北,向辽东,向那片正在苏醒的、广袤而沉默的黑土地,疾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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