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隆愿意合作,陈清并不意外,毕竟他当年能干出那种事,说明他不是什么忠贞的性子。
现在,他成为了辽东军的阶下囚,并且他很清楚,陈清是绝对能对他下得去手的,在这种情况下,低头服软,再正常不过。
...
门内骤然一静。
那老仆面色煞白,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门框,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敢再出声阻拦。他身后院中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青砖地上,像是踩在人心尖上。不多时,一名身着素色直裰、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快步而出,发髻微散,袖口还沾着几点墨迹,显然是刚从书案前起身。他正是陈侍郎长子陈琰,此刻眉宇紧锁,目光如刀,直刺侯爷面门。
“侯爷好大的威风。”陈琰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敲我陈家门,如叩军营辕门?”
侯爷未退半步,亦未行礼,只将手中礼单往前一递,朗声道:“言琮奉父命,代为省亲。礼薄情重,不敢失礼于长辈。”
陈琰目光扫过礼单——上书“辽东人参三支、鹿茸两对、海东青幼隼一对、金州卫新锻钢刀一口”,末尾朱印鲜红,赫然是平辽侯府钤印。他指尖一顿,喉结微动,却未接,只冷冷道:“我父卧病在床,不见外客。”
“不见外客?”侯爷忽而一笑,那笑却无半分暖意,“那日诏狱开闸放人,抬出来时气若游丝,连话都说不全。可我听闻,昨儿个三更天,府里还点了灯,陈老大人在西厢抄《孝经》第三遍——笔力遒劲,一笔未颤。”
陈琰瞳孔骤缩。
侯爷话音未落,侧门内又掠出一人,身形瘦削,青布直裰洗得泛白,胸前补子已磨出毛边,却是陈家次子陈玿。他快步上前,一手按在兄长臂上,另一手已悄然攥住腰间佩刀刀柄,低声喝道:“侯爷慎言!你既知诏狱之事,便该明白——此乃天家私事,非臣下可议!”
“天家私事?”侯爷缓缓抬眼,目光自陈琰脸上移至陈玿眼中,一字一顿,“那请问二位公子,陈老大人被关七日,诏狱卷宗何在?提审文书何在?刑部勘验记录何在?陛下亲批‘着即释放’四字,朱砂未干,为何连刑部尚书都不敢登门探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却如惊雷滚过耳际:“你们知道为什么没人敢来么?因为诏狱门口那块‘肃静’木牌,今晨被人削去一角——削得极齐,像是用新锻的辽东钢刀。”
陈琰脸色刷地惨白,陈玿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就在此时,府内忽传来一声剧烈咳嗽,断续而沙哑,仿佛肺腑正被铁钩撕扯。紧接着是药碗坠地脆响,瓷片四溅,一个苍老却仍含威严的声音自内院遥遥传来:“……让……让他进来。”
陈琰与陈玿同时僵住。
侯爷垂眸,整了整衣袖,抬步便跨过门槛。两名随行辽东军士立于门侧,纹丝不动,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廊下——那里不知何时已多出七八个灰衣仆役,个个低头垂手,可脚尖微转,手指蜷曲,分明是久经操练之人。
穿月洞门,过垂花厅,入西暖阁。
陈侍郎斜倚在紫檀嵌螺钿榻上,身上盖着厚锦被,面色蜡黄,颧骨高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浑浊中透着冷冽精光,似一柄锈蚀多年却尚未钝刃的旧剑。榻旁小几上搁着半卷《孝经》,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黑,砚池里墨汁未干,一滴浓墨正缓缓坠下,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乌云。
“坐。”陈侍郎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石相磨。
侯爷未谢,亦未推辞,径直落座于下首梨木圈椅,脊背挺直如松。两名随从立于门后阴影里,如同两尊沉默石像。
陈侍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你不是言琮的人?”
“是。”侯爷答得干脆,“但也是陈侯爷的人。”
陈侍郎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言琮……倒会挑人。”
他缓缓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窗外:“看见那棵银杏没有?”
侯爷顺着望去——院角一株老银杏,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干虬曲,叶已尽落,唯余嶙峋铁骨刺向铅灰色天空。
“三十年前,我初入翰林,这树才碗口粗。”陈侍郎声音渐低,“那时它枝叶繁茂,遮了半边院子。后来……有人砍了它三根主枝,说挡了风水。可它活下来了,年年抽新芽,岁岁长新枝,如今比从前更粗、更韧、更难撼动。”
他目光重新落回侯爷脸上:“你今日来,不是探病,是试刀。”
侯爷沉默片刻,忽而起身,自怀中取出一物,置于小几之上——是一方青玉镇纸,温润通透,雕作卧虎形,虎目嵌两粒墨玉,栩栩如生。玉底刻四字小篆:**虎踞辽东**。
陈侍郎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言琮托我转呈的。”侯爷声音平静,“他说,陈老大人当年点他为庶吉士,曾以‘虎啸风生’四字勉之。如今虎已成势,不敢忘恩。”
陈侍郎枯瘦手指颤抖着抚过玉虎脊背,指尖在“辽东”二字上久久停留。良久,他闭目,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姜褚……回京第三日,便召见了我。”
侯爷垂眸:“他问什么?”
“问我——”陈侍郎喉头滚动,“辽东军粮饷,是否真如户部所奏,已亏空三年?问我——舒穆勒与建州诸部,究竟谁在养谁?问我——陈清麾下水师火器营,每月试炮几次?炮弹铸自何地?”
他忽然冷笑:“他连你昨夜在金州卫码头校验新式佛郎机炮的事,都查得清清楚楚。”
侯爷面色不变,只轻轻颔首:“所以,他信了。”
“信什么?”
“信辽东军……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侯爷抬眼,目光如刃,“更信陈侍郎您,不会把实情全盘托出。”
陈侍郎怔住。
半晌,他仰头大笑,笑声干涩刺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竟咳出一口暗红血痰,溅在雪白帕子上,触目惊心。他随手将帕子团紧,塞入袖中,喘息道:“好……好一个‘不会全盘托出’!你可知我袖中这帕子,已染血十七日?每夜梦回,皆见诏狱铁栅,听见拷打声、镣铐声、还有……我那幼女哭喊‘爹爹莫走’之声!”
他猛地盯住侯爷:“你替言琮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侯爷起身,自袖中抽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双手捧至陈侍郎面前:“言琮请陈老大人,执笔修书三封。”
“第一封,致兵部左侍郎王嶟——请他调拨登州卫粮秣辎重,照旧例,每月三千石米、五百石豆、二百斤硝磺,走海路,由金州卫接运。”
陈侍郎眯眼:“这是……引蛇出洞?”
“是明修栈道。”侯爷道,“第二封,致山东巡抚沈文澜——请他速查登州府近年海寇踪迹,尤其关注‘流窜倭寇’劫掠商船、焚毁渔村之事,务求详实,半月内报部备案。”
陈侍郎神色微动:“借刀杀人?”
“是借势而为。”侯爷纠正,“第三封——”他顿了顿,声音压至最低,“致内阁首辅周鹤龄。请他密奏陛下:辽东水师近来侦得‘海东异动’,疑似有东瀛浪人勾结朝鲜叛党,图谋袭扰北直隶沿海,恳请朝廷敕令登州、天津水师加强巡防,尤重蓬莱、长山列岛一线。”
陈侍郎呼吸一滞:“……这是要逼朝廷,把水师主力调离登州?”
“不。”侯爷摇头,“是要朝廷自己,把登州水师调走。”
他目光灼灼:“若周鹤龄不敢奏,或奏而不准,则显朝廷怯懦;若准奏,则登州水师必离港巡海,届时海上门户洞开。若不准奏,我辽东水师自可‘奉命协防’,名正言顺驶入登州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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