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陈清放下茶盏,“我要设‘辽东译经院’,延请高僧、儒士、通晓女真语者,将《论语》《孟子》《大齐律》择要译为女真文,并配以插图,图文并茂,印成薄册,分发各部。每册末页,印一行小字:‘此书由平辽侯陈清捐资刊刻,愿诸部子弟,明理知耻,守土安民。’”
秦穆迟疑:“可女真文字粗疏,译经恐多歧义……”
“正因粗疏,才须我等去定。”陈清一笑,“今岁冬闲,召集各部孩童百人,于辽宁府设‘启明塾’,不分贵贱,凡八岁以上者皆可入读。由舒穆勒长子领头,每日晨诵《千字文》,午习算术,暮学弓马。三个月后,择其聪慧者二十人,送入译经院,边学边译,边译边教。十年之后,这批孩子若为牛录额真,他们写的号令,便不再是萨满口授的含混祷词,而是白纸黑字的军令;他们判的案子,也不再凭篝火卜卦,而依《大齐律》条文。”
钱度豁然:“侯爷是要……以文易俗!”
“非易俗,乃易心。”陈清目光沉静,“刀剑可断颈项,却斩不断人心中的旧念。唯有让新一代女真人,开口说的是汉语官话,提笔写的是汉字楷书,心中信的是忠孝节义,他们才不会觉得,自己是被征服者,而是渐成新辽东之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舒穆勒若真为智者,便会明白,我给他的不是枷锁,而是一条船——载着他整个部族,渡过旧世之海,登临新岸。他若执意抱柱溺水,那我也只好……沉舟焚橹。”
此事定下,陈清当即命人草拟章程,并亲书一封致舒穆勒,措辞极为恳切,言及“边塞苦寒,子弟蒙昧,愿携左卫共启文教之始”,末了特提:“小女陈沅,年方十一,性喜丹青,愿随左卫贵女同习女真旧俗,亦盼贵女入府,共学汉家诗礼。”
舒穆勒接信三日后,亲率三百骑抵辽宁府。未带甲胄,未悬刀弓,只携幼女一人,素衣白马,行至城外十里,便下马步行。入城之后,未先赴侯府,而径往新立的启明塾,绕庭三匝,细细查看窗棂、课桌、墨锭、纸张,最后驻足于塾门匾额之下——那匾乃陈清亲题四字:**明德惟馨**。
他久久未语,只命随从取出一卷桦树皮书,郑重递予塾中先生。书页已泛黄脆裂,却是女真最早一部《狩猎歌谣集》,传自金代遗老,内有大量古语与图腾符号。
“此书,”舒穆勒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请先生教之,亦请先生,教吾女。”
当晚,陈清设宴于侯府暖阁,席间无乐无舞,唯酒三巡,菜五味。舒穆勒饮尽一杯烧酒,忽然放下杯,沉声道:“侯爷可知,我女真旧俗,凡立誓,必割耳滴血,以示不渝?”
陈清点头:“听闻过。”
“今日起,”舒穆勒抽出腰间短刀,刀刃寒光一闪,竟在左耳垂上轻轻一划,一滴血珠沁出,他将其抹于右手拇指,于案上缓缓写下两个女真字——陈清虽不识全,却认得其中一个是“信”。
“我舒穆勒,以血为契。”他抬起眼,目光如雪夜松枝,苍劲而凛冽,“信侯爷所谋,非为奴我,乃渡我。十年之内,左卫子弟,必习汉文,通官话,知律法。若违此誓……”
他顿了顿,刀尖轻点自己心口:“血溅此地。”
陈清静静望着他,良久,起身,取过案头一方端砚,研墨三转,提笔饱蘸浓墨,在舒穆勒血书旁,工工整整写下四个汉字:
**信则不孤**
墨迹未干,窗外雪势稍歇,檐角冰凌滴下一滴融水,正落于“孤”字最后一捺之上,宛如一点朱砂。
翌日清晨,启明塾正式开课。百名孩童列队入院,有汉家孤儿,有蒙古牧童,有女真贵族之子,亦有建州右卫降户之后。舒穆勒幼女着玄色小袄,发辫垂肩,坐于前排,身旁是陈清幼妹陈沅,二人共执一卷《千字文》,稚嫩嗓音合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声朗朗,穿雪而来,飘向辽宁府每一处屋檐,每一座军堡,每一座尚未熄灭篝火的女真营帐。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裴业装已被收监于北镇抚司诏狱最深处。诏狱无窗,唯有一孔气窗透入惨淡天光,照见他盘坐于稻草堆上,膝上摊着一本残破《周礼》,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皆是蝇头小楷批注。狱卒每日送饭,只见他食不过半碗糙米,水不过一盏,其余时辰,皆在默诵、书写、推演。
直到某日黄昏,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名绯袍官员踏雪而入,身后跟着两名捧匣内侍。那人摘下斗篷,露出一张清癯面庞,正是新任礼部尚书、帝师赵孟静。
裴业装未抬头,只将手中书页翻过一页。
赵孟静在他对面坐下,亲手打开一只紫檀匣,取出三样物事:一柄断剑,一卷黄绫,一枚玉印。
“陛下口谕。”赵孟静声音平静,“裴卿忠谨一世,朕心甚悯。此剑,乃太祖皇帝赐予裴氏先祖‘斩佞不避’之剑,今归还裴氏;此绫,乃景元皇帝亲笔所书‘礼义廉耻’四字,原悬于国子监听政堂,今赐卿悬于家庙;此印,乃礼部侍郎印,封存十年,今奉旨交还。”
裴业装终于抬眸,目光如古井无波:“陛下何意?”
“陛下说,”赵孟静深深看他一眼,“裴卿之骨,比这诏狱砖石更硬;裴卿之脊,比这宫墙更高。故不忍折之,亦不能用之。然天下万民,需有人记得——何谓礼,何谓义,何谓不可夺之志。”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纸调令:“即日起,裴卿调任南京国子监祭酒,秩正四品,不赴朝参,不预机务,唯督学南雍,教导诸生。”
裴业装沉默良久,伸手接过调令,指尖拂过那“南京”二字,终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雪还在下,无声覆盖着紫宸殿琉璃瓦,覆盖着北镇抚司森冷铁门,也覆盖着辽宁府启明塾窗外那株初绽嫩芽的杏树。
春,已在雪下悄然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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