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儿海河东岸,十月廿三,建州右卫尼堪外兰率本部骑兵两千、裹挟哲陈部残兵五百,突袭苏克素浒河部驻地。苏克素浒河部猝不及防,寨破,焚毁屋舍三十七间,掠走牲畜一千三百头,擒其酋长拜音达理幼子一人,押往赫图阿拉。同日,董鄂部发兵三千,渡浑河,直扑哲陈部旧寨,寨中已空,唯余焦土数堆、断旗半杆。哲陈部主力,不知所踪。】
顾方低声道:“李况飞鸽传书,说陈侯已于廿四日黎明亲率三百亲骑,渡忽儿海河,未携火器,未树旗号,只带干粮、皮囊、短刃。临行前,留书一封,命人送至总兵衙门,指明——若朝廷天使问及,便以此信为答。”
钱度默然片刻,将信取出,双手递予姜褚。
姜褚展开,信纸素白,字迹峻拔如松,只寥寥数行:
【建州事,非战可定。
欲定建州,先定人心;
欲定人心,先断其脐。
尼堪外兰,建州右卫之脐;
赫图阿拉,建州三卫之脐。
今往断之。
不日当归。
——陈清 顿首】
姜褚读罢,指尖冰凉。
断脐。
不是斩首,不是围城,不是招降——是断脐。
脐断,则三卫失其源流,如树断根、水断源、婴断乳。从此各部再无共主,再无祖训,再无联姻谱牒,再无共同祭祀之地。赫图阿拉若陷,建州三卫百年所奉之萨满神坛、所藏之祖先骨匣、所存之盟誓铜符,尽数灰飞烟灭。此后纵有万般野心,也再难聚成一股气、拧成一股绳。
这才是真正的“断建州”。
钱度静静看着姜褚面色变幻,忽然开口:“世子可知,陈侯为何不取抚顺,不攻沈阳,不占辽阳?”
姜褚摇头。
“因那些地方,是明之咽喉,却非建州之心。”钱度声音低沉,“抚顺是市集,沈阳是驿所,辽阳是官衙——皆为明人所建,为明人所用。而赫图阿拉,是建州人自己垒的寨,自己凿的井,自己栽的树,自己盖的庙。毁了它,建州就没了魂。”
风又起,吹得信纸哗啦作响。
姜褚久久未语,良久,才将信纸缓缓折好,双手递还钱度:“元衡兄……我代宗府,向陈侯,致意。”
钱度坦然接回,郑重纳入袖中,然后躬身一揖:“多谢世子。”
此时,廊外传来脚步声,李况匆匆而来,抱拳道:“钱藩台,孟相公使人来问——可否明日即启程,赴东线与陈侯会面?”
钱度抬眼,望向东天。
云层低垂,铅灰如墨,却在极东之处,裂开一线金光,如剑劈开混沌。
他轻轻点头:“请转告孟相公——可以。但请他务必带齐三样东西。”
“哪三样?”
“第一,辽东设省之圣旨原件;第二,建州三卫罪状录并钦赐讨伐诏;第三……”钱度顿了顿,目光如钉,“请孟相公带上他内阁阁臣的印信,以及——他本人的亲笔手书,注明‘辽东战事所需钱粮,悉由朝廷拨付,不得迟延,不得克扣,不得以任何名目折变’。”
李况一怔:“这……怕是难。”
钱度却笑了:“不难。因孟相公若不愿写,陈侯便不会在赫图阿拉城下,等他半个时辰。”
李况悚然。
姜褚却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谈判。
这是最后通牒。
陈侯已不在自在州,不在总兵衙门,不在任何一座城池之中。他正策马奔向赫图阿拉,奔向建州三卫的心脏,奔向那个即将被斩断的脐带。
而辽东的未来,不再系于朝廷一纸朱批,而系于赫图阿拉的火光,是否能在今冬燃起。
钱度转身,袍袖翻飞,走向廊外。阳光刺破云隙,正正照在他肩头,将那一片青衫染成金边。
他步履未停,声音却随风飘来,清晰如刻:
“告诉孟相公——
辽东不求恩赐,只求契约。
若朝廷愿签,陈侯便守;
若朝廷不签……
赫图阿拉的雪,今年,恐怕会下得格外早些。”
廊下,姜褚伫立不动,仰首望天。
云层之上,金光愈盛,仿佛整片苍穹,正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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