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波天苍岚冲掉身上的汗,一身清爽的来到餐厅前,就因为餐厅里的声音迟疑的停下来。
是老师鬼立和真,他正发出莫名的声音。
然后管理员小姐矢波杏奈说:“怎么样!从哥哥僵硬的状况看,这个动作幅...
停车场的风忽然变得沉滞,像被谁攥紧了喉咙。和真站在原地没动,指尖还残留着伊治原衣领粗粝的触感——那不是高级料亭里该有的布料,倒像是战后配给制时代留下的棉麻混纺,洗得发硬、泛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下意识摸了摸腰侧枪套,皮革温热,枪柄的弧度贴合掌心,仿佛比自己的心跳更真实。
美由纪不知何时又悄悄蹭回脚边,仰头看他:“老师……刚刚那首歌,是故意的吗?”
“哪一首?”和真低头,声音放得很轻。
“‘Anchors Aweigh’。”她顿了顿,小手揪住裙角,“海自的演奏会,去年春天在日比谷公会堂,我陪爷爷去听过。指挥说,这首歌是‘钢铁与海风的契约’,但歌词里没有一句提到天皇。”
和真弯腰,视线与她齐平:“所以你觉得,我是在撕毁契约?”
美由纪摇头,发卡上缀着的银杏叶晃了一下:“我觉得……你在等一个反应。不是伊治原的,是池田前大臣的。”
和真怔住。这孩子才十一岁,却像把薄刃,轻轻一划,就挑开了他刻意裹紧的伪装。他没否认,只伸手,用指腹擦去她左颊一道极淡的粉底印——方才太太团围上来时,有人用胭脂盒碰到了她。
“你记得松田前大臣刚才说的话吗?”他问。
“‘到地方之前就什么都别问’。”她复述得一字不差,睫毛忽闪,“可老师已经问了。”
“不。”和真直起身,目光扫过空荡下来的休息室入口,“我只问了一件事——那位伊治原先生,姓什么。”
美由纪眨眨眼:“伊治原……怎么了?”
和真没答。他转身走向角落的自动贩卖机,投进两枚百元硬币,取出两罐麦茶。铝罐冰凉,水珠顺着罐身滑落,在掌心洇开一小片湿痕。他递一罐给美由纪,自己拉开拉环,气泡嘶嘶涌出,带着微涩的麦香。
“伊治原。”他啜了一口,喉结微动,“不是本名。”
美由纪捧着罐子,没喝,只是盯着罐身上凝结的水珠:“……假名?”
“是笔名,也是化名。”和真望向窗外,多摩川南岸的丘陵在正午阳光下泛着青灰的光,“《朝日新闻》昭和三十四年六月十七日第三版,刊登过一篇署名‘伊治原诚’的社论,题为《警惕思想殖民:论美国文化渗透之毒》。署名下方有行小字:‘本文作者系东京大学法学部客座研究员’。”
美由纪屏住呼吸:“可今天那位……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拄拐杖。”
“所以才奇怪。”和真将空罐捏扁,金属发出轻微呻吟,“东京大学法学部客座研究员,年龄不超过四十二岁。而刚才那位伊治原先生,我数过他左耳垂上的老年斑——七颗,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那是常年暴露在紫外线下的痕迹,至少需要三十年。他若真是四十二岁,这斑点该长在婴儿的奶瓶上。”
美由纪突然压低声音:“……老师,您是不是早就认出他了?”
和真没回答,只抬手,用拇指指甲轻轻刮过自己右眉尾——那里有道浅疤,是去年在新宿歌舞伎町追捕持刀嫌犯时,被碎玻璃划的。疤痕早已愈合,但每逢阴雨或情绪波动,便会微微发痒。
“调布市靶场那天,”他忽然开口,“本多刑警带我去的不是警视厅备案的训练场。是私设的,位置在多摩川支流旁废弃的水泥厂地下室。水泥厂墙上,刷着褪色的红字标语——‘赤化即亡国’。字迹很新,颜料还没完全干透。”
美由纪的手指蜷紧了易拉罐:“……所以您怀疑,今天的事,从靶场就开始了?”
“不。”和真终于笑了,眼角纹路舒展,像春日解冻的河面,“是从高岛屋开始的。”
米黄色连衣裙。澡堂初遇。假兄妹关系。杏奈随口哼的正冈子规诗句。岚用“大提亚拉”这个明显是化名的称呼……所有细节像散落的棋子,此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推至棋盘中央。
“她第一次见我,就递给我一杯梅子茶。”和真声音渐沉,“梅子茶里,加了三颗冰糖。不多不少。而日本传统茶道中,待客加冰糖,只有一种情形——”
“丧事奠仪。”美由纪脱口而出,随即捂住嘴。
和真点头:“高岛屋橱窗里,那条米黄裙子的吊牌上,印着‘御幸织造’的钢印。这家作坊,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五日之后,就再没接过新订单。他们专做神社祭服与葬礼用帛。杏奈选它,不是因为颜色,是因为布料背面,绣着一排极细的小字——‘愿汝魂归清净土’。”
美由纪脸色发白:“……她知道您会发现?”
“她希望我发现。”和真仰头喝尽最后一口麦茶,喉结滚动,“就像松田前大臣递名片时,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有道旧伤——那是握毛笔写字留下的茧。可他名片上写的职务是‘兴盛党顾问’,这个职位,用钢笔签文件就够了。”
远处传来高尔夫球杆击球的清脆声响,像一声遥远的叩门。
和真忽然问:“美由纪,你爷爷有没有告诉过你,为什么金田中料亭的隔间,要用三层夹层的纸拉门?”
她摇头。
“第一层,是桑皮纸,吸音;第二层,是薄竹篾,阻隔红外线热成像;第三层,”他停顿,目光如钉,“是涂了铅粉的楮纸。防窃听。”
美由纪瞳孔骤缩:“……防谁?”
“防龙国的‘蜻蜓’。”和真吐出这个词时,舌尖泛起铁锈味,“昭和三十三年,龙国科学院研制出微型声波共振窃听器,代号‘蜻蜓’。只要附着在任何固体表面,就能将振动转化为音频信号。金田中所有包间的桌腿、灯罩、甚至筷架底部,都嵌着铅箔衬里。”
他弯腰,手指拂过美由纪额前碎发:“所以今晚,松田前大臣不会谈贸易备忘录,也不会谈原材料危机。他会让我听一段录音。”
“谁的录音?”
“一个死人。”和真直起身,望向俱乐部玻璃幕墙外。阳光刺眼,多摩川支流的水面碎成万点银鳞,“三年前,龙国驻日商务代表处二等秘书,林砚舟。他在横滨港码头坠海身亡,尸检报告写着‘醉酒失足’。可他的手表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而港口监控显示,他最后出现的时间是两点零三分——中间那十四分钟,监控录像被抹掉了。”
美由纪声音发颤:“老师……您怎么知道?”
和真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便笺纸,展开——是张泛黄的剪报,标题赫然是《龙国秘使横滨殒命,疑云笼罩日中密谈》,刊载于昭和三十四年三月二日的《每日新闻》社会版角落。剪报边缘,有几道极细的蓝色圆珠笔批注,字迹与和真平时的潦草截然不同,工整得近乎刻板:
> 林砚舟死前七十二小时,曾三次进入东京都立图书馆明治分馆。
> 馆藏编号:K267.4/8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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