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回到办公室后，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近乎灼烧的兴奋感在血管里奔涌。他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没打开，也没坐下，就站在窗边，望着楼下梧桐树梢被风掀动的叶子，一片接一片翻着银白的背面——像极了十二年前他打印那篇谱图论文时，复印纸在打印机出口哗啦啦吐出来的样子。
那时他连装订都舍不得用胶装，只用订书钉钉了三颗，角都压得不齐。导师摔它的时候，订书钉崩飞了一颗，弹到对面饮水机的不锈钢外壳上，“叮”一声脆响，至今还卡在他耳膜深处。
他忽然转身，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摞泛黄的A4纸，边缘已经毛糙卷曲，封面上是他自己用黑墨水写的标题：《基于拉普拉斯算子谱分解的图同构判定新框架》，右下角印着“2012年自费出版”几个小字，旁边还有一行铅笔补记：“中科院数学院图书馆藏本（仅1册）”。
他指尖拂过那行铅笔字，指腹蹭起一层薄灰。
原来不是没人看见。只是看见的人，当时还没资格开口。
他抽出最上面那页，第一页引言里写着：“……传统代数图论对谱退化情形缺乏鲁棒判据，本文试图从特征值重数与特征向量空间几何结构的耦合关系切入，构建一种可计算的谱等价不变量……”
字迹工整，逻辑密实，毫无青年学者常见的浮躁与炫技。那是他熬了三百二十七个凌晨、改了十九版才定下的表述。每一处“我们证明”后面都跟着三行推导；每一个“显然有”前面都藏着半页脚注；每一个“留作习题”的括号里，其实早已埋好了通向后续猜想的暗道。
他忽然想起漆昊昨天在白板上随手写的那个引理——关于随机正则图谱隙下界估计的改进形式。那正是他当年第三稿里删掉的一段附录，理由是“缺乏应用场景”。结果漆昊不仅复现了它，还把它拧成了一把钥匙，捅开了BSD猜想那扇锈蚀多年的大门。
老王把论文轻轻放回抽屉，合上，却没锁。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漆昊”，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三秒，又缩回来。
不能现在打。
他得先做点什么。
他坐到电脑前，打开邮箱，翻出三天前收到的那封来自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英文邮件。发件人是David W. Vogan Jr.，菲尔兹奖执行委员会副主席，MIT终身教授，也是二十年前亲手审过他那篇冷门论文的四位外审之一——当年给的是“修改后重投”，但编辑部最终以“方向过于孤立”为由拒稿。
老王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忽然点开附件，下载了一个PDF。那是对方随信附上的会议议程草案，首页赫然印着一行加粗黑体：“Special Session Honoring the Spectral Graph Theory Framework of Prof. Wang Jianhua”。
他喉咙发紧。
荣誉？他？王建华？
他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衬衫袖口，那里还沾着半截粉笔灰，指甲缝里嵌着一点蓝墨水——上午刚给本科生讲完拉格朗日插值，顺手在黑板边写了串误差估计公式。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颤，笑得眼尾挤出细纹，笑得像一个终于等到判决书的被告，却发现法官递来的不是刑具，而是一枚勋章。
他打开微信，在“漆昊课题组”群里发了第一条消息：
【王老师】各位同学，下周五起，我带漆昊、列夫赴莫斯科国立大学参加“谱理论与数论交叉前沿”国际研讨会。会期七天，含两天实地考察斯捷克洛夫数学研究所旧址。往返机票已订，签证材料请今晚十点前发我邮箱。另：列夫，请提前准备俄语版学术报告摘要，重点介绍我们近期对勒让德猜想中二次剩余分布规律的数值反演尝试——注意，不是汇报，是对话。他们问什么，你们答什么；他们沉默，你们就接着推。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漆昊】王老师，您确定是斯捷克洛夫？不是斯捷克洛夫分所？
【列夫】（发来一张截图）王老师，您看这个——莫斯科大学官网刚刚更新的参会名单里，我的名字排在您和漆昊中间！而且标注了“来自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联合培养项目”！
【漆昊】……我们什么时候成中科院联培了？
【王老师】（撤回一条消息）
【王老师】刚才手滑。实际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莫斯科国立大学三方联合预研项目。批文下午三点刚走完校长签发流程。公章是热的。
群里又静了两秒。
【列夫】王老师，您是不是……偷偷去办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老王没回。他关掉微信，点开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官网，输入身份证号，登录个人申报系统。
页面跳转，弹出一条红色提示框：
【尊敬的王建华教授：您已被列入2024年度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项目推荐候选人名单，申报学科代码A0108（基础数学-代数与组合数学），依托单位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请于5月20日前完成电子版材料上传。】
他点开附件下载链接，自动弹出一个压缩包。解压后是六份文件：《申请人情况简表》《主要学术成绩概述》《五年代表性成果清单》《未来五年研究计划》《推荐意见书模板》《伦理审查承诺书》。
他鼠标移到《主要学术成绩概述》上，右键，选择“用WPS打开”。
光标在空白文档第一行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敲下第一个字：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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